几上筆墨紙硯齊全,那套“千秋光”徽墨和青玉杆湖筆靜靜置於一旁,厚厚一摞空白的宣紙攤開著,旁邊甚至備好了一盞單獨的、明亮的油燈。
簡廷之的目光在那小几上一掠而過,依言走過去,在那張顯然不會舒適的硬木凳上端正坐下,脊背挺首,雙手自然置於膝上,依舊微垂著眼,等待她發話。
簡夏沒有立刻進入正題,而是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彷彿閒聊般開口:“今日在明德堂,趙明軒賠你的新書,可還合用?”
“合用,謝長姐過問。”簡廷之答道。
“嗯。”簡夏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開始轉入正題,“書合用就好。不過,簡廷之,有些事,不是賠幾本書,就能了結的。”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圈,聲音裡透出疲憊與厭煩:“你可知,因為你今日在明德堂那一齣,外頭如今,傳成了什麼樣子?”
簡廷之抬眸,看向她。
燭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躍,映出她眉宇間那層真實的鬱色。
他沉默著,等她說完。
“都說我簡夏,為了個剛進門、上不得檯面的弟弟,不惜與往日有幾分交情的趙家公子翻臉,在學堂裡大動干戈,言語尖刻,毫無閨閣千金的寬容氣度。”
簡夏的語氣漸漸冷了下來,帶著被冒犯的怒意,“說我‘護短不容人’,說我‘為了個外室子失了分寸’!
簡廷之,你聽聽,這些話說出來,我簡夏成了什麼?
成了一個為了維護不成器弟弟、可以不顧體面、與人在學堂爭執的粗蠻之人嗎?!”
簡廷之靜靜地聽著。
白日那場“維護”,果然帶來了後續的麻煩。
流言蜚語,向來是這高門內院最鋒利的刀子。
她這般驕矜重名之人,最是受不了這些,此刻的怒火,看來是真實的,對他“連累”她名聲,是真的惱恨。
“今日之事,看似是趙明軒挑釁,我出面維護,保住了簡家的臉面,也沒讓你太難堪。”簡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離得不遠不近,“可你想過沒有,這件事,本不必鬧到如此地步!趙明軒為何敢找你麻煩?因為你新來,無根基,好拿捏!可他為什麼偏偏挑那個時候,用那種方式?”
她微微俯身:“因為你給了他機會!
簡廷之,你坐在那裡,用著我‘賞’你的、招眼的文房西寶,安安靜靜,不聲不響,就像一個擺好了的、等著人來踢一腳試試硬度的靶子。
你的沉默,你的不閃不避,在他那種蠢貨眼裡,就是默許,就是鼓勵。
他那一硯臺墨潑上來,固然是他蠢鈍惡毒,可你呢?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你就不能機靈點,在他靠近時說句話,或者乾脆起身離開?
非要等到事情鬧大,潑了一身墨,鬧得人盡皆知,最後還要我拋頭露面,去跟那種人撕扯,平白惹來一身腥臊,落人口實!”
她的指責,尖銳而首接,將白日風波的“責任”,大半推到了他的“應對失當”上。
她維護的,是“被迫”捲入是非、名譽受損的“簡夏”。
簡廷之看著她因怒意而更顯明豔、卻也更加冰冷的臉龐,看著她眼睛裡那些真實的煩躁、委屈和被拖累的惱恨。
白日里那點因“維護”和“準備衣物”而升起的、微弱的、連他自己也未來得及細品的異樣感,此刻在她這番毫不留情的指責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只留下一片被炙烤過的、帶著澀意的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層層翻湧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