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夏不再看他，拿起手邊一本書，卻並未翻開，只是倚在椅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間那層鬱色久久不散。
書房內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單調，綿長，帶著一種壓抑的節奏。
時間在墨香與寂靜中緩慢流淌。
碧珠進來添了一次茶，又悄聲退下，不敢多看角落那個沉默抄寫的身影。
簡廷之抄得很穩，手腕懸空，運筆沉凝。
只是當抄寫到“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時，筆尖頓了一下，一滴墨在“惡”字旁微微暈開一小團模糊的黑。
他盯著那團墨跡看了片刻，眸色深暗。
芝蘭之室？鮑魚之肆？
這尚書府，這明德堂，於他而言，又算什麼？簡夏今日之舉，是“善”，還是“惡”？亦或，根本不能用這樣簡單的標準來衡量？
他閉了閉眼，將腦海中翻騰的、不受控制的思緒強行壓下，繼續寫下去。
只是那挺首的背脊，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僵硬的固執，和深藏的、無聲的抗拒。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隱約的二更梆子聲。
簡夏似乎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看向簡廷之：“還剩多少？”
簡廷之停筆，因為長時間書寫和沉默，聲音有些低啞：“回長姐，‘風操篇’三十二遍，‘省事篇’二十八遍。”
簡夏看了看更漏，又看了看他面前堆疊的宣紙和那依舊挺首卻難掩疲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罷了。”她終於開口，“夜深了，我要休息了，今日就到這裡。”
簡廷之依言放下筆。
因為久坐，起身時身形微微一晃，他立刻用手撐住小几邊緣，穩住了身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轉向簡夏，依舊是躬身行禮的姿態，聲音平穩無波：“是。謝長姐。”
那“謝”字，在此情此景下，冰冷而空洞，聽不出絲毫暖意。
“剩下的，明日散學後，繼續來抄完。”簡夏補充道，目光落在他抄寫好的紙張上，“這些，留在這兒。”
“是。”簡廷之應下，將抄寫好的紙張整理整齊，放在小几一角，然後再次躬身，“長姐若無其他吩咐，廷之告退。”
“去吧。”簡夏擺了擺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彷彿倦極，也彷彿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簡廷之不再多言，轉身，步伐平穩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內外。
廊下夜風撲面，帶著晚春深夜的沁涼，瞬間驅散了書房內那股混合著墨香、燭火與壓抑情緒的沉悶空氣。
簡廷之在廊下靜立了片刻。
夜色濃稠如墨，只有棲霞院窗內透出的、過於明亮的燈光，在他腳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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