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滿堂“佳偶天成”的低聲議論中,陸韞之緩緩地首起了身。
他依舊跪著,卻抬起了頭。
臉上紅潮未退,眼神卻不再全是惶恐,而是多了幾分掙扎、激動,以及一種彷彿被巨大驚喜砸中、卻又不敢置信的恍惚。
他目光顫抖地,極其剋制地,飛快地掠了一眼御座之側那抹羞垂的倩影,隨即像是被燙到般立刻收回,重新低下頭,聲音不再顫抖,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與無比的鄭重:
“微臣……微臣……”
他似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每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蒙陛下不棄,劉公公錯愛……殿下……殿下仙姿玉質,微臣……本不敢有半分妄想。
然……然陛下既覺微臣堪用,劉公公如此抬愛……微臣……微臣雖出身寒微,才疏學淺,但……但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鑑!
若……若果真能得蒙殿下不棄,微臣必當竭盡駑鈍,粉身碎骨,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劉公公提攜之德,與……殿下垂青之意!”
他最後一句,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說完,再次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
這番話,將一個寒門學子驟然面對滔天機遇與壓力時的惶恐、激動、感激、決心,表達得淋漓盡致。
尤其是那最後一句“殿下垂青之意”,更是點明瞭他“願意”的關鍵——不僅僅是皇命與劉公公的提攜,更是因為對長公主本人的仰慕與敬畏。
這完全符合一個驟然攀上高枝的幸運兒心理,也給了簡夏一個“順階而下”的理由。
簡夏在聽到他這番話後,眉梢輕挑,這陸韞之確實聰明,知道和她打配合。
她沒有立刻抬頭,只是那原本低垂的脖頸,慢慢泛起更深的粉色。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簡夏裝作彷彿掙扎了許久,才用幾乎被絲竹聲掩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陸探花……言重了。你……你的才學品行,本宮……亦是知道的。”
沒有明確答應,但那語氣中的羞意,那句“亦是知道的”,以及那欲語還休的姿態,分明己是默許。
一個公主,當眾承認知道一個外臣的“才學品行”,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好!好!好!”劉福全撫掌大笑,連道三聲好,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暢快與得意,“殿下慧眼識珠,陸探花赤誠可嘉,陛下樂見其成,此乃天賜良緣,佳偶天成!
咱家今日便厚顏,做個大媒,擇吉日便為殿下與陸探花定下盟約!”
滿堂頓時響起熱烈的恭賀之聲。
不少官員紛紛起身,向劉福全道喜,稱讚他“成人之美”、“功德無量”,又向似乎還沉浸在羞澀與恍惚中的簡夏、以及滿臉激動與感恩的陸韞之道賀。
席間氣氛瞬間被推向高潮,彷彿這真是一樁人人樂見、皆大歡喜的美滿姻緣。
然而,在這片喧鬧的“喜慶”中,卻有兩人,如墜冰窟。
裴昭手中那杯酒,自劉福全點出陸韞之名字起,便再未動過。
他臉上慣常的、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早己消失無蹤,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下顎繃緊,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星眸,此刻幽深如寒潭,裡面翻湧著驚愕、不敢置信、被背叛般的劇痛,以及一種快要壓制不住的暴戾怒火。
他死死地盯著御座之側,那個臉頰緋紅的身影,看著她對另一個男人露出那般“驕羞”情態,聽著她輕聲承認“知道”那人的才學品行,看著她默許了那樁該死的婚事……
每一點細微的表情,每一句低柔的話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滋滋作響,痛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他以為這些時日的默契,那些月下、陽光下的對視與交談,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機鋒與試探,是特別的,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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