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恭敬立於下首，而是緩緩走到雲榻前，距離她很近，卻又停在一個剋制而守禮的位置。
他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在幽光下彷彿沉澱了數年的琥珀，裡面翻湧著無數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哀慟與恐懼。
“師尊……”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您……真的要閉關了嗎？此次……是否……”後面的話，他問不出口。
師尊修為早己臻至化神後期巔峰，進境之速曠古爍今，所謂“衝擊瓶頸”，除了那傳說中虛無縹緲、九死一生的“渡劫飛昇”，還能是什麼？
可古籍記載，近萬年來，無一人成功渡劫飛昇！幾乎所有嘗試者，皆在天劫下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簡夏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數十年光陰，那個從血汙中爬出、眼神倔強又脆弱的少男己長成足以傲視一方的強者，可此刻，他在她面前，彷彿又變回了那隻在寒泉邊顫抖、只會用溼漉漉眼神望著她的小狐狸。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輕拍了拍身側的玉榻邊緣：“坐。”
謝予辭身體微微一顫，依言坐下，卻只坐了邊緣一點，背脊僵硬，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
簡夏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
不是以往的指點或撫慰，而是帶著一絲遲疑，卻又異常輕柔地，落在了他的頭頂，順著他鴉黑如墨的髮絲，緩緩撫下，最終停留在他緊蹙的眉間，指尖微涼，彷彿想撫平那裡的褶皺。
謝予辭渾身劇震，猛地抬眼，對上她近在咫尺的、平靜如深潭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往日的清冷疏離，也沒有即將面臨“生死大關”的凝重，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溫柔的洞悉與告別。
“予辭，”簡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在他心尖，“數十年師徒，你的心意，我並非不知。”
謝予辭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間停滯。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紅。
“只是，”簡夏繼續道，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眉骨，帶著珍視的觸感，“你我之間，終究隔著一道名為‘師徒’的天塹。
此界禮法，天道倫常，不容逾越。
我為你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矩。
有些線，踏過了，便是萬劫不復，於你，於我，於靈峰，皆是如此。”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謝予辭通紅的眼眶中滾落。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丟臉的嗚咽，只是那淚水卻不受控制，瞬間淌了滿臉。
多年隱忍，多年痴戀，多年間無數次午夜夢迴時那不敢宣之於口的奢望，在這一刻，被師尊以如此平靜而殘酷的方式點破、卻又親手劃下界限。
他該慶幸師尊知曉他的心嗎？還是該絕望於這早己註定的結局？
“莫哭。”簡夏低聲嘆道，那嘆息輕如飛雪。
她收回手，卻又抬起，用微涼的指尖，一點點，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耐心與輕柔。
“我對你，亦非全然無情。”
謝予辭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充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的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