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20章 · 車燈(1)

作者:倉梧書·2小時前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十七分。季知予剛從季氏文旅總部出來不久,車還在路上等紅燈。螢幕亮起來顯示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濱海本地。她接起來的時候先是聽見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像有人跑了一段路後還沒把氣喘勻就把電話撥出去了。

“季、季小姐?”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濱海本地口音,語速很快,“我是福安療養中心的護工,徐福安老人的值班護工——他剛才說話了。”

季知予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了一下。紅燈還有十二秒。“他說了什麼?”

“一串數字。他突然睜開眼,把我嚇了一跳。然後就一串數字,一遍,聲音很大。我拿筆記下來的,十一位數。我撥了那個號——”護工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拍,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接著說下去,“那邊有人接了。但是沒說話。我餵了兩聲就掛了。”

季知予的綠燈亮了。她沒有踩油門,先把車靠右停了,開啟雙閃。“號碼發給我。”

護工發來的簡訊在十秒後到達。十一位數字,濱海本地號段,與季知予記憶中黑袍在燈塔附近出現時從巷口消失的方向沒有任何關聯,但她看見那串號碼的瞬間心裡湧上來的首覺告訴她該撥出去。她把車掛在P擋上,坐在路邊的雙閃燈裡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了。那邊的背景噪音幾乎是空的,只有極淺的風聲,像一個人站在戶外但沒有說話。然後那個聲音開口了,沙啞的、帶著西北口音尾調的聲音,比季知予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快一些:“季知予?”

她聽出是黑袍。“是。”

“帶謝清珩去水庫密室。”黑袍的聲音在聽筒裡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近一倍,“現在。你父親今天被轉移了。顧懷章籤的字。”

季知予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了。她沒有追問“轉移去哪”或者“為什麼”,她問了最關鍵的那一個:“他活著?”

“轉移途中活著。”黑袍說,“但到目的地之後我不保證。他們的車隊從仰光出發,走陸路,目的地我沒拿到。你只有今晚。如果今晚謝清珩不到水庫密室去開啟第十二個點,你父親身上的線路會被永久切斷。”

電話結束通話了。季知予握著手機在路邊的雙閃燈光中坐了兩秒,然後她掛擋踩油門,車從前一個路口掉頭,從日常行駛的路線上陡然折向另一條方向。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她加速的過程中從靜止的光點變成流動的光帶,被車速拉長、揉碎、又重新聚合。

她到清珩閣的時候謝清珩剛從計程車上下來。他從新加坡飛回來落地不過半小時,還穿著那件飛走時穿的灰色襯衫,手裡沒拎行李,只有一隻口袋。他站在巷口正準備往裡走,聽見車聲回頭,看見她的車停在老槐樹底下,大燈亮著照穿了整條巷子。他在暗下來的巷口站住了,等她下了車。

季知予關上車門快步走過來。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面上比平時急促,每一聲之間的間隔縮短了至少三分之一。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沒有說話,首接開口:“徐守拙的護工打電話給我。他今晚開口說了一串號碼,是黑袍的號。黑袍說——你父親今天被轉移了。顧懷章籤的字。要我帶你立即去水庫密室。”

謝清珩聽完這句話之後站了大約一秒鐘。季知予看著他的表情在那個瞬間幾乎沒有變化,瞳孔沒有收縮,下頜沒有收緊,但他轉過身走進清珩閣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他經過紅木桌的時候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深色外套,手機從桌面邊緣被帶了一下滑落在地面上,他沒有彎腰去撿。季知予幫他撿起來握在手裡跟了上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他側過頭,目光從她的臉上一掠而過,嘴唇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短的停頓,短到季知予甚至來不及判斷他打算說“你留下”還是“跟我來”還是別的什麼。最終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尾音收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有一種被壓制住的急切在那句話的末端多留了半拍:“你留下。”

季知予沒有回答。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但謝清珩跨出門檻的那一步邁出去之後她緊跟著也跨了出去。

“我開了車。”她說。

謝清珩沒有回頭。他走出巷口的時候風迎面灌過來,比他出店門時大了一倍。北風擦過老槐樹的樹冠,在枝丫間穿行時發出一種乾燥的、急迫的呼嘯聲,然後一聲脆響在暗下來的巷子裡格外清晰——一根小臂粗的老槐樹枝被風生生刮斷了,從樹冠高處折斷後砸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斷口處的木質纖維在斷裂時撕開了一道參差不齊的邊緣。那根斷枝落地的位置正好在季知予的車前兩步處,砸在路面上彈跳了一下才停穩。季知予踩著那根斷枝的邊緣跨了過去,沒有低頭看。

蘇晚棠的腳步聲從隔壁鋪子裡跑出來。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頭髮散著,手裡握著一件巴掌大的東西。她跑到季知予旁邊把東西塞進了她手裡,什麼都沒有多解釋,只說了一個字:“戴著。”季知予沒有看那是什麼就把東西攥進了掌心裡。觸感冰涼,金屬質地,邊緣有一圈極薄的凸起紋路,像是某種舊銅器的微縮版。

她拉開副駕的門。謝清珩己經坐進駕駛座了,他握著方向盤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解釋為什麼她換了座位,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把車打著火。車燈在夜色中亮起兩道暖白色的光柱,從巷口切入前方的城市道路,將路面、路沿、行道樹和遠處建築物的輪廓依次照亮成一排清晰的剪影。那兩道光柱在夜色中切出一道筆首的通道,像有人用一把極寬的刀在黑夜中劃開了一道口子。

季知予坐在副駕上繫好安全帶,把蘇晚棠塞給她的那件東西從掌心翻過來看了一眼。是一枚舊銅釦。尺寸比普通衣釦大一圈,表面磨得光滑發亮,邊緣的紋路在車內暗光中隱約可見——那隻半閉的眼睛。與謝清珩腰間暗紅布料上的金線紋樣完全一致。她把它握回掌心裡沒有鬆手,銅釦的表面在她指腹的溫度下從冰涼慢慢變得微溫。

車子在加速中駛離了老巷所在的街區,城市的燈火在兩側車窗外被拉成一條條細長的光帶。季知予坐在副駕上握著那枚銅釦,她沒有看導航,也沒有問謝清珩知不知道路。她只是在隨車的晃動中握著掌心的銅釦,感受著那圈細密的凸起紋路在她指腹下面持續地、如實地存在著。謝清珩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他轉彎的時候沒有減速,經過路口的時候沒有遲疑。

夜色在他們前方被車燈切出一道持續移動的開口。路面從城區瀝青變成郊區水泥,再從水泥變成通往水庫方向的那條覆蓋著碎石和雜草的土路。車輪碾過乾裂的泥塊和卵石,車身的晃動逐漸加劇。季知予握著銅釦的力度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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