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2章 · 燒乾凈(1)

作者:倉梧書·7小時前

老周帶了西個工人,兩把鐵鍬,一架柴油發電機和三盞探照燈。

夜裡十一點的工地比白天更冷,風從渤海灣吹過來,把圍擋上的塑膠布吹得嘩啦作響,像有人在暗處不停地翻一沓厚紙。探照燈的光柱從三號基坑邊緣斜切下去,照亮了底層還未澆築的碎石層。

老周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唾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接過鐵鍬。“都站遠點,”他說,“我先下去探。”

季知予站在基坑邊緣,手裡攥著一把從車上帶來的手電筒,光柱在坑底的碎石間掃來掃去。她沒有說話。老周下去之後,鐵鍬插進碎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從坑底傳上來,悶而沉,像在敲一扇封了很久的門。

挖到第西米的時候,鐵鍬碰到了硬物。老周停下來蹲身用手扒開碎石,探照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照亮了土層下露出的東西——一塊青灰色的石磚,表面光滑,邊緣方正,不像現代工地的用料。老周用手指沿著磚縫颳了一圈,抬頭朝上面喊了一聲:“季總,真有東西。”

季知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沒有往下走,只是把手電筒的光往那個方向聚了聚:“繼續挖。”

又往下掘了兩米。碎石和溼土被一筐一筐吊上來,堆在基坑邊緣,帶著一股陳腐的潮氣。工人們聞著那氣味都皺著眉往後退了幾步,只有一個年輕工人蹲在筐邊多看了一眼,低聲說了句“這味兒我爺家老地窖裡有過”。老周抬頭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說話了。

凌晨一點十七分,青石通道的頂部完全露了出來。磚面完整,沒有斷裂或塌陷,排列整齊得像剛砌好不久。通道寬度約一米,僅容一人彎腰透過,探照燈光照進去照不到盡頭,裡面漆黑一片,像一口躺在地上的井。

老周站在通道入口處沒有立即進去。他摸了一支菸出來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燃。深吸一口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坑上方的季知予,季知予沒有給他任何指令,只是把手電筒的光對準了通道深處。

老周把煙吐出來,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壁面冰冷,表面的青磚摸上去有一層薄薄的潮氣,但老周的手指沿著磚縫滑過去的時候,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光滑——這些磚的表面似乎被長期擦拭過。不是水流沖刷出來的那種光滑,是人工的、反覆接觸過的那種潤澤。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老家祠堂裡摸過的那根舊門柱,也是這種觸感。

通道大約走了十五步。十五步之後他的手碰到了盡頭的東西——一隻鐵箱。箱子不大,大約兩尺見方,表面鏽得厲害,但形狀保持著規整的方形,沒有被土層擠壓變形。老周用手摸了一遍箱面,指尖碰到了箱蓋邊緣一處凸起——那是一個鎖釦的輪廓。

他沒有貿然掀開。他退出來,爬回地面,在探照燈底下蹲著喘了半天氣,然後抬頭看著季知予。

“季總,裡面有個箱子。”

季知予蹲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膝蓋上,鬢角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開啟。”

老周看著她的眼睛,停了三秒,然後說:“我自己下去就行。你們在上面等著。”

他第二次鑽進通道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撬棍。鐵箱的鎖釦己經鏽透了,撬棍卡進去輕輕一別就斷了。老周把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極淡的、說不上是什麼的氣味從箱子裡飄出來——不是腐爛,不是鐵鏽,更像有人把一把舊銅錢泡在井水裡放了很久以後撈出來的那種涼而澀的腥氣。

箱子裡只有兩樣東西。

一根銅釘。黑色,拇指粗細,約一掌長。釘身表面纏滿了暗紅色的絲線,絲線的纏繞方式極其規則,從釘帽到釘尖細密地旋繞了不知道多少圈,像某種精密的機械部件。老周沒有碰它——他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那根釘子跟周圍所有東西都不一樣,它是冷的,但那種冷不是金屬的溫度,是另一種東西。他這輩子沒經歷過什麼超乎尋常的事,但他蹲在鐵箱前面的時候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另一樣東西壓在銅釘下面。一片布料,藍色,燒焦了大半,但殘留的部分還能辨認出是舊式廠服的領口。領口內側有一行用深色線繡出來的字,繡工粗糙但清晰可辨——周明山。

老周認出了那個名字。他蹲在鐵箱前面足足五秒鐘沒有動。然後他把箱蓋輕輕蓋回去,退出了通道。

上來之後他坐在碎石堆上,把安全帽摘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點了第三支菸。季知予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手機螢幕轉向他:“拍了照,你看一眼。”

照片上是鐵箱開啟後內部的畫面。黑色銅釘、紅絲線、焦藍布料。季知予的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把布料那部分放大給老周看。周明山三個字的繡線在閃光燈下清清楚楚。

老周沒有看太久。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背對著所有人站了一會兒,然後說:“季總,你發給那個年輕先生吧。他說怎麼弄就怎麼弄。”

季知予把照片發給了謝清珩。訊號在深夜的工地上轉了兩圈才傳出去,螢幕上那個綠色的傳送條走了很久。

回覆在三分鐘後抵達。三個字: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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