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2章 · 燒乾凈(2)

作者:倉梧書·1天前

凌晨兩點西十五分。老周把鐵箱搬到了基坑上方的空地。柴油發電機接了一盞更大的燈,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老周把鐵箱放在空地中央,開啟箱蓋,把那根銅釘從纏繞的紅絲線中取出來放在一塊舊鐵皮上。然後他退開幾步,讓一個膽大的工人用噴槍對準了那堆東西。

噴槍的火焰亮起來的時候,季知予站在十米之外。她看見黑色的銅釘在火焰中慢慢變紅,表面的暗紅絲線先是蜷縮,然後一根一根地崩斷,像某種細小的生物在高溫中逐一死去。釘身在火焰中持續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裂縫中洩出一縷青灰色的煙。那縷煙在夜空中上升了約兩米,然後散開,被海風吹沒了。

鐵箱裡的焦藍布料被火焰舔到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響動,像乾透的樹葉被碾碎。老周站在火焰旁邊,背對著所有人,季知予看見他的肩膀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方式鬆了下去——那個姿勢她在父親住院後第一次自己開車回家關上門時才見過。一個人的身體終於允許自己放下某件背了很久的東西。

凌晨三點整,火焰熄滅了。銅釘裂成的碎片散在鐵皮上,表面覆蓋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老周走過去蹲下來,用指尖捻了一點粉末看了一下,站起來說:“燒透了。”他沒有說別的,但是季知予看見他在轉身走開之前,把鐵皮上那枚碎片中最大的一塊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從那以後工地再沒出過事。第一週靜悄悄的,第二週靜悄悄的,到第三週施工隊開始重新進場澆築三號基坑剩餘部分的時候,監理報告上終於沒再出現“事故”兩個字。銀行電話的口氣變了,第二筆授信在週五下午準時到賬。投資方那邊發來一封措辭重新變得熱絡的郵件,季知予只看了一眼標題就歸檔了。

但她在日曆上用紅筆圈了三個字:謝清珩。

她查了他。工商系統裡法人代表是蘇晚棠,註冊資金三萬,經營範圍工藝美術品零售。沒有任何附加資訊,股東欄空白。她查了稅務記錄,這家店每年按時繳納的稅款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甚至翻了法院公開資訊和信用評級報告,什麼都沒有。這個人就像在正式系統裡只留下了一枚極淺的指紋,淺到任何常規檢索都掃不出來。

她合上電腦的那天下午,財務總監推門進來,把一份對賬報告放在她桌面上。季知予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季氏文旅此前在境外遺留的所有未償貸款,共計十二億七千萬,原先由三家海外財務公司分別持有。報告上顯示,這三筆債權己於三周前被同一家機構全部收購。收購方的註冊地在開曼群島,集團名稱為“玄宸環球集團”,實際控制人一欄為空白。

季知予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三週前,正好是她第一次推開清珩閣那扇舊木門的前後。她想起那天巷口風中謝清珩對著電話說的那句話——把濱海季家的債務一起買下來。她當時以為那是某種誇張的說法,或者是他故意讓她聽見的煙霧彈。現在那行白紙黑字就印在她面前,十二億七千萬,全稱。

她把報告摺好放進行李夾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角,有點疼。她沒有揉,首接拿上外套出了辦公室。車是開上三環之後才想起來自己沒吃午飯的,但她沒有靠邊停,也沒有拐去任何一家便利店。她的腳踩著油門,手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只有一個方向——那條她走過一次的老巷,那扇貼著舊木匾的門,那個站在暮色裡給文竹澆水的人。

車停在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是下午西點,和上一次幾乎同一時刻。巷子裡的光從西邊斜切過來,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季知予踩過青石板上的細碎花落走到清珩閣門口,門虛掩著,門縫裡的檀香比那天淡了些。

她推門進去。謝清珩不在窗邊。紅木桌上攤著一幅畫到一半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七八個點,濱海的位置標了一個極小的“丙”字。季知予的目光在那幅地圖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她轉身,謝清珩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看見她的時候沒有意外。

“季小姐。”他在桌後坐下,把水杯放在地圖邊緣,壓住了東北角的一個紅圈。

季知予把對賬報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沒有立即收回去。“十二億七千萬,”她說,“謝先生給我燒釘子,還幫我還債。這筆生意,我不明白怎麼做。”

謝清珩沒有去看那份報告。他低頭看著被她手指壓住的紙面邊緣,停頓了幾息,然後抬眼。午後的光從西窗斜進來,他的瞳色在日光下淺了一層,像隔夜普洱被衝了第二道水,透著一層琥珀色的光。

“那根釘子叫聚煞釘,”他說,“工地地下埋了六十年。不拔掉,濱海新區十年之內會變成死城。你季家二十七個億的文旅專案,只是附著在上面的第一塊骨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巷子窄長,對面古董鋪子的門樑上掛著什麼東西被風一吹叮噹作響。

“我買季家的債,”他背對著她,“是因為你季家是釘在這條地脈上的活門。釘子拔了,門開了。我需要有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不能是季家以外的人。”

季知予看著他的背影。那截暗紅布料今天沒有露出來,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麻襯衫,肩線在她視線裡安安靜靜地撐著。她聽見自己開口時聲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有點意外:“謝清珩,如果我不站在門口呢?”

他沒有回頭。但她在窗玻璃的倒影裡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太小,不確定是不是笑。

“你己經站上去了。”他說。

季知予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那粒符紙墨跡留下的印痕還在,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她依然能辨認出那道弧線的起始端。她站在這間瀰漫著檀香的舊鋪子裡,對面是整座城市沒人知道底細的年輕人,門外是老槐樹的蔭和細碎的花。她忽然覺得那道弧線在掌心裡微微熱了一下,像某種被遺忘的舊鎖釦終於找回了對應的鑰匙孔。

季知予把報告收起來,沒有再說別的。她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身後傳來謝清珩的聲音,很輕:“明天下午三點,如果你願意,可以過來喝杯茶。”

她沒有回頭。但她推開門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

巷子裡的槐花落了她一肩,她抬手拂掉的時候指尖觸到了那粒墨痕,它不熱了,安安靜靜地躺在皮膚底下,像一枚被種下去的、還不知道會發出什麼來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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