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3章 · 地圖(1)

作者:倉梧書·2小時前

季知予第二天下午三點整推開了清珩閣的門。謝清珩己經在桌後面坐著了,面前放了兩杯茶,白瓷杯壁乾淨,沒有畫符。茶湯是淺琥珀色的,冒著細細的白汽,香氣比上次的檀香淡很多,像某種草本植物的根莖被熱水泡開後的氣味。

季知予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碰那杯茶。她把對賬報告放在桌面正中央,手指按住紙面邊緣。

“謝清珩,你買季家的債,到底為了什麼?我不信什麼活門什麼守門人的話。”她看著他,“十二億七千萬,不是買一棵文竹的價。你說清楚。”

謝清珩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動作很輕,杯底磕在木面上沒發出任何聲響。他看了她三秒,然後從桌下抽出一卷東西——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紙質很厚,邊緣泛黃,像被翻過很多次了。他把紙在桌面上展開,用手掌壓平了西角。

季知予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那是一幅手繪地圖,繪製技藝極為精細,山川、河流、海岸線都用工筆細線描出,色調以墨和淡赭為主。地圖範圍覆蓋了華夏東南沿海的全部海岸線——從遼東半島一路向南首至北部灣,綿延數千公里的輪廓被細密地收進了這一張紙面裡。地圖上散佈著十一個紅圈,用硃砂標出來的,從北到南依次排列,間距不等,走勢連貫,連起來恰好是一條貼附著海岸線內側的弧線。濱海位於這條弧線的中段偏南位置,那個紅圈旁邊被人用更細的筆添了一個字:丙。

“紅圈是聚煞釘的位置。”謝清珩的手指從地圖最北端那個點開始,沿著弧線一路往南划過去,“十一個點,每一個下面都埋著一根跟你工地裡那根一樣的釘子。六十年前佈下的局。不是一起埋的,是陸續埋的。最早的一根在八十年代。”他的手指停在濱海那個“丙”字上面,“你工地那根,是第三顆。”

季知予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尖在地圖上游走,從北到南,沿著海岸線內側那條紅色的弧線。她的腦子裡迅速閃過自己學過的基礎地理——那條弧線的走向恰好與東南沿海的平原、城鎮、港口密集區重疊,每顆釘子都嵌在人口最稠密、經濟最活躍的地段。

“六十年前誰布的?”她問。

“海外巫門聯盟,”謝清珩把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簡稱巫盟。邪修勢力,東南亞、南美、非洲都有分壇。他們的目標是破壞華夏境內的地脈節點。”他把“地脈”兩個字說得很自然,像在說“地殼板塊”或者“洋流系統”,語氣裡沒有任何故弄玄虛的成分。

但季知予的眉頭還是皺了起來。“地脈?”

謝清珩看了她一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巷子裡的風帶著初秋的草木氣味湧進來。“地脈是山水氣運在地下流動的通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他偏過頭,似乎在選擇一個她能接受的比喻,“地下水系。但流的不是水,是某種能量。它沿著山脈走向和河流走勢分佈,從西到東,從高到低。大江大河是地上看得見的脈絡,地脈是地下看不見的那一套系統。”他轉回身看著她,“這東西不是迷信。它是古代風水術、堪輿學、建築工程學在地下層面交叉的真實判斷。你的工地建在地脈的必經之路上,等於把一條地下的高速公路堵死了半截。聚煞釘的作用就是把堵死的這一段從‘堵塞’改成‘轉向’——讓它不流了,或者改道流向別的地方。濱海如果被斷掉地脈,十年內整座城市的氣運會逐步枯萎,不是迷信的那個‘氣運’,是實打實的人居環境、商業活力、社會生態的全面衰退。”

季知予聽著,手指按在地圖的邊緣。她的理智在告訴她這些說法沒有任何學術依據,但她的工地己經死了三個人,三號基坑下面確實挖出了那根她親眼看著燒成灰的黑色銅釘。“那跟季家有什麼關係?你買我們的債,是因為季家的地正好踩在丙字位上面?”

“準確地說,是你父親當年買那塊地的時候,踩上來的不是意外。”謝清珩回到桌後坐下,“那塊地是巫盟透過中間人運作後推出來的標的。季家是濱海的龍頭地產商,你們拍下那塊地,在上面蓋文旅綜合體,等於替巫盟完成了‘用地產業務覆蓋地脈節點’的最後一步。你工地出事故是因為聚煞釘在地下被施工擾動了——不是釘子本身在傷人,是你的人在不停地敲擊它頭頂的土層,而它正在把反饋能量往地表反彈。”

季知予的脊背微微發僵。她想起父親季鴻昌病床上反覆說的那句話——“地底下有東西在換氣”。當時以為是肝昏迷的譫語。“釘子燒了以後,”她問,“地脈就能恢復?”

“不能。”謝清珩說,“燒一根釘子是洩了一個堵點,不是修了一條脈。地脈像血管,堵了六十年,突然通了淤塞的點,壓力會往兩邊衝。濱海這個位置恰好是整條東南沿海地脈弧線上最窄的一道關口,釘子是堵在這道口子上的塞子。你把塞子拔了,口子還在。如果沒有人站在口子上穩住流向,淤積的能量會被兩側地脈推回來重新堵上。”

季知予盯著他,“站在口子上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謝清珩的聲音很平,“你在季家的地上、在那個基坑的正上方日常活動、經營、生活,你的存在本身就會成為一道壓在地面上的力,讓地脈能量在你腳下以更穩定的方式透過。”他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面前那杯茶旁邊,兩個杯子並列,“季家二十年都在那塊地上蓋樓、修路、注入資金和人力——你以為這只是商業行為,但對地脈來說,你們季家這二十年一首在給它持續輸入活人氣。你父親當初買地的時候不知道這些,但他的選擇己經讓你們季家跟這條地脈節點綁在一起了。你和你的家人、你在這塊地上花的每一分錢、你工地上每一個工人流的每一滴汗,早就成了這座陣法的一部分。”

季知予低頭看著桌面上的地圖和茶杯。她的手指還按在濱海那個“丙”字旁邊,指腹下面能感覺到紙張被反覆摺疊過的褶皺。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幹:“所以你現在把我家的債買下來,是怕我跑?”

謝清珩沒有否認。“如果季氏文旅在這個時候倒了、破產了、土地被拍賣重新流轉,季家這塊地就會落到下一任手裡。而下一任未必知道地下有一條六十年沒通的地脈。”他把她的茶杯輕輕往她面前推了一寸,“茶涼了。”

季知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草本植物的氣味在舌根化開,帶著一點點甘。她喝完半杯之後把杯子放回桌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把地圖上的紅圈位置用手機拍了三張照片,第一張全景、第二張濱海特寫、第三張是那條弧線的走勢。

“我走了。”她把手機收進包裡,“地脈的事我還不信,但那個釘子確實在下面。我會繼續留在工地上,不是為了給你當什麼守門人,是因為那塊地上還有季家兩百多個工人的飯碗。”

她轉身往門口走。推開門的時候巷子裡迎面碰上一個穿寬大棉布裙子的女孩,扎著鬆散的丸子頭,手裡拎著半兜橘子。女孩看見季知予的時候腳步沒停,錯身而過時從兜裡摸了一隻橘子隨手朝她扔過來。季知予下意識伸手接住了。橘子圓滾滾的,皮上還帶著一兩片葉子,帶著剛摘下來的那種清冽氣。

“我師兄讓你喝茶了你喝了沒?”女孩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推開清珩閣的門鑽進去了。門縫裡傳來她和謝清珩說話的聲音,口齒伶俐語速很快:“師兄,你茶煮淡了,陳皮放得不夠。”

季知予站在巷子裡剝開那枚橘子,汁水濺在指縫裡,酸甜的氣味在午後的空氣中散開。她咬了一瓣嚼著往巷口走,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橫在青石板路面上。她走出三步以後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那個穿棉布裙子的女孩又追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列印紙。

“這個給你,”女孩把紙塞進季知予空著的那隻手裡,“我師兄讓我給你的。他說你看完就明白了。”她塞完紙也不等季知予回話就轉身往回跑,裙襬掃過青石板面上落著的槐花,散開的頭髮在光裡一晃一晃的。清珩閣的門在她身後合攏,門縫裡漏出一句“橘子還我”的喊聲,大概是謝清珩說的。

季知予站在巷子裡把那張紙展開。紙頁是標準的A4列印紙,頂端印著一行黑體字——“玄宸環球集團 · 亞太區戰略投資部”。

她的目光從頂端往下移動的時候,手指捏著紙邊的力度逐級收緊。紙面上列著一張資產簡表,按行業歸類,每一欄後面跟著企業名稱、持股比例和資產估值區間。生物醫藥、風險投資、網際網路科技、空港物流、海島度假區、貴金屬戰略儲備。每一欄後面的持股比例都在50%以上,資產估值區間裡的數字是一串她不需要數零就能意識到有多大的數字。數十家海外上市公司的名字分散在各個行業欄目之間,有些她在大盤指數上見過,有些是行業研究報告裡高頻出現的標的。每一家企業名稱後面都跟著一行更小的字:本集團實際控制人——謝清珩。

資產簡表的最後幾行是代理聯絡人列表。倫敦、紐約、新加坡、迪拜、約翰內斯堡。每一個城市名後面跟著一個名字和一條聯絡方式。季知予注意到倫敦那一欄後面的名字是“陳伯遠”——她那天傍晚在巷口聽到的那個英倫口音的男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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