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予在第二天下午接到了蘇晚棠的電話。號碼顯示是一個沒存過的本地號段，她接起來的時候那頭的背景音有翻書頁的嘩啦聲和瓷杯碰撞的輕響。
“你下午有空嗎？”蘇晚棠的聲音比昨天遞橘子的時候收斂了些，但還是帶著一種“我問你問題你最好回答”的首率，“我師兄晚上有客人來，他讓我在客人到之前先跟你說點事。”
季知予合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你師兄讓你來跟我說事？”
“我自己想來的。”蘇晚棠那邊傳來拉椅子的聲音，“你昨天走的時候那個表情我在窗後面看見了——你臉上寫著“他說的話我半信半疑但我沒法反駁”。那種表情的人最容易被別的事絆住，不如我先跟你把我知道的說了，省得你自己瞎琢磨。”
季知予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店鋪開門嗎？我過來。”
“開著呢。門樑上掛了一串青皮鈴的那間。”
季知予到的時候蘇晚棠正蹲在門檻上剝橘子。她今天換了件淡綠色的棉布裙子，丸子頭比昨天歪了一點，門樑上那串青皮鈴被初秋的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聲音脆而短。
蘇晚棠沒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進屋坐。店鋪裡面比季知予想象中凌亂，三面牆都打著木架子，上面零散擺著銅鏡、舊鎖、幾捲髮黃的經摺、一堆看不出用途的小金屬件。角落裡有一個極小的炭爐，爐面上擱著一隻巴掌大的坩堝，坩堝壁上殘留著青黑色的熔渣。
“坐。”蘇晚棠從櫃檯下面拖了一張矮凳推到她面前，自己則盤腿坐回門檻上繼續剝橘子。橘皮的清香和她師父鋪子裡傳過來的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微微發澀的氣息。
“我師兄下山的真正目的，”蘇晚棠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不是給人看風水。他下山是為了截斷海外巫門聯盟在華夏地脈節點上佈置的聚煞陣。你自己工地上那根釘子你己經看到了，那只是冰山一小角。”
“你師兄昨天跟我講過了。”
“他講的是原理，我講的是來龍去脈。”蘇晚棠把橘子皮放在腳邊的竹筐裡，用圍裙下襬擦了擦手，“巫盟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就在東南沿海打主意了。他們先是透過貿易公司在國內拿地，再透過地下手段在那些地皮下埋設聚煞釘。每顆釘子都對應一個節點，十一個節點連起來就是一條地脈鎖鏈。你季家那塊地在他們規劃裡是“丙”字位，第三顆。我師兄下山三年，你工地是他拔的第一顆。”
季知予想起地圖上那十一個硃砂紅圈。“拔完十一個要多久？”
“這個得問我師兄，我不估算時間。”蘇晚棠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橘子汁，“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的釘子拔掉之後，巫盟己經知道了。不止知道，他們己經在做反應了。所以今天晚上會有人從倫敦飛過來見師兄，那個人是玄宸環球在海外的大總管，我師兄叫他陳叔。”
季知予的心裡動了一下。“陳伯遠？”
蘇晚棠眨了一下眼：“你連他名字都知道了？我師兄說的？”
“我自己聽到的。第一次來那天晚上他在巷口給這個人打電話。”
“那你比我預想中收得快。”蘇晚棠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銅鈴隨手搖了搖，鈴聲沉悶短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音。“行了，我就說這麼多。剩下的你自己看。”
季知予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蘇晚棠從後面追了一句：“今天晚上你要是路過巷口，別往鋪子裡看。陳叔來了之後他們要說的事你還沒到聽的份。”
季知予回頭看了她一眼。蘇晚棠己經蹲回去繼續剝橘子了，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說過。
當晚季知予沒有刻意路過那條巷子。但她在九點半下班的時候，發現自己開車回家的路有三條，而她的導航不知什麼時候被設成了途經那條老巷所在的路段。她把方向盤打了半圈，車子拐入那片街區的時候她跟自己說只是順路。
巷口的路燈壞了，整條巷子比平時暗了三分。她把車速放得很慢，經過清珩閣的時候隔著一整條青石板路看了一眼。鋪子裡面有燈光，暖黃色的，不亮，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裡透出來。窗簾是拉著的，她什麼都看不見。
但門口停著一輛車。深灰色，低調的德系商務款，牌照是外地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正在跟謝清珩道別。那個人穿著剪裁精良的灰色三件套，身形偏瘦，頭髮花白但理得很整齊。他站在鋪子門前的燈影裡，側臉被暖黃色的光映出稜角分明的輪廓。謝清珩站在門框裡，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在說話，聲音很低，季知予的車窗關著，一個字都聽不清。
道別只持續了不到兩分鐘。花白頭髮的男人彎了彎腰，接過謝清珩遞給他的一隻舊皮箱，轉身朝那輛深灰色的車走過去。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似乎在車門前停了半秒，然後坐了進去。車門關上，引擎聲輕而穩地啟動，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從季知予車旁經過。季知予看清了他的臉——大約西十五六歲，眼角細紋深但不亂，眉骨高，嘴唇薄抿著，神情是那種“剛談完很重要的事且結果不算樂觀”的緊繃。
她的視線跟著那輛車尾燈移出去三秒，然後她打了一把方向盤準備離開。但她轉頭的同一瞬間，副駕上的手機亮了——一條訊息，來自蘇晚棠：“我師兄讓你進來說話。”
季知予在巷子裡停了兩秒，然後熄了火。她推開車門踩上青石板的時候，路面殘留著陳伯遠的車胎碾過後的橡膠味，混著清珩閣門縫裡滲出來的藥草氣息。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謝清珩正背對著她站在紅木桌前，面前攤著一隻裂了紋的黑色羅盤，盤面上密密麻麻的篆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羅盤的裂紋從中心延伸到邊緣，像一道劈過整座城市的閃電。
“坐。”謝清珩沒有回頭。
季知予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羅盤上，裂紋的邊緣極其銳利，不像自然風乾的龜裂，更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用力頂開的。“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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