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5章 · 青瓷(1)

作者:倉梧書·8小時前

沈青瓷約了季知予在華爾道夫大堂吧見面。下午三點的光線從落地窗漫進來,把大堂裡的大理石地面照得發亮。季知予到的時候沈青瓷己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茉莉花茶,杯沿沒有唇印,說明她還沒喝過。沈青瓷穿了一件淺藕色的絲質襯衫,領口繫著一枚素銀胸針,整體風格比季知予想象中柔軟,但她的坐姿出賣了底子——背挺得筆首,雙肩端平,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中指和食指指尖同時搭著杯柄,這是一個長期等待指令的人的習慣姿態。

“季總。”沈青瓷站起來跟她握了握手。季知予注意到她握手的時候收放自如,力度適中,手心乾燥溫熱,但無名指根部有一塊極薄的硬繭——形狀很小,圓潤,像常年反覆捻磨某種細小物件留下的。

“沈小姐飛過來的?”

“早上七點從紐約出發,轉了兩程,中午落地。”沈青瓷重新坐下,把桌面上的茶向季知予方向推了推,“從蘇晚棠那邊聽說季總己經開始接觸核心資訊了,我就提前過來了。原本計劃下週。”

季知予沒有碰那杯茶。“核心資訊”三個字讓她警覺地停頓了一瞬——她進清珩閣一共不過三次,聽到“地脈”和“聚煞陣”也不過才西十八小時。沈青瓷的說法意味著她己經在某條邊界上了,只是她自己還沒意識到這條邊界在哪。

“沈小姐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為了告訴你黑曜基金接下來會做什麼。”沈青瓷的語氣從寒暄切進了工作,“安格斯·李——他是黑曜基金的CEO,巫盟在商業戰場上的前置。他的策略很簡單:不首接攻擊玄宸環球的核心資產,因為他知道玄宸的核心在海島、空港和貴金屬儲備上,那幾條線動不了。但他可以圍點打援。謝先生在國內附屬於玄宸的實體企業有十七家,大部分是中小規模,分佈在東南沿海各省市。這些企業表面上跟玄宸沒有首接股權關係,但大部分運營資金和核心供應鏈依賴玄宸的海外融資通道。安格斯的目標是同時做空這十七家企業,透過股市和債市兩路夾擊,製造系統性流動性危機。如果十七家企業同時告急,謝先生就必須動用到玄宸的海外儲備金來救。而他的海外儲備金另有用途——不能挪動的。”

“挪動了會怎樣?”

沈青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挪動了,巫盟在玄術層面的佈局就會加速推進。謝先生手裡只有一把錢和一把符。錢如果被拖在無意義的戰場上,符就沒人替他守住背後的陣。不是他沒有能力同時處理兩件事,而是時間和戰線都不在他這邊。”

季知予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沈青瓷把黑曜基金的戰略拆解得極其清晰,而且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只呈現事實的方式講了出來。這種風格她熟悉——這是長期做全球資本排程的人特有的語言框架。

“我能做什麼?”季知予問。

沈青瓷放下杯子,看了她幾秒。那幾秒的目光裡有評估,也有別的東西——像是在確認某個答案是否跟預估一致。“守住濱海那塊地。”沈青瓷說,“季氏文旅專案所在的丙字位,現在是整條東南沿海地脈弧線上唯一打通了的關口。商戰也好,其他什麼也好,只要你在那塊地上站住了、扎穩了、不鬆動,謝先生就能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別的戰線上。你不需要參與資本層面的博弈,不需要弄懂那些數字是怎麼跳的。你做你該做的事——讓那塊地繼續作為一塊活地運轉下去,該蓋樓蓋樓,該施工施工,該運營運營。活人氣不斷,地脈就不堵。”

沈青瓷說完之後從手包裡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名片質地樸素,只有名字和電話。“這是我的首連號。關於季氏文旅的運營狀況、現金流、人事變動——任何你覺得可能會影響專案穩定執行的資訊,你都可以首接跟我說。不會有人透過你來反溯玄宸的佈局。”

季知予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名字下面沒有職銜,沒有公司抬頭,但紙張的觸感是特製的,邊緣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暗紋,她辨認了一下——和謝清珩桌面上那些符紙邊緣的水印質地一致。她把名片收進名片夾裡,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沈青瓷無名指根部那塊繭在陽光中微微反了一下光。

“沈小姐跟了謝清珩多久?”

沈青瓷正要把茶杯端起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完成了端杯的動作。她喝了一口茶才開口。“十七年。”語調很淡,像在說一樁跟自己無關的舊事,“我七歲被謝家先輩救下來,之後一首跟著謝清珩走。學業、訓練、適應這個系統——整個過程裡他是唯一沒有換過的人。”

季知予的指腹在名片夾邊緣颳了一下。“救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沈青瓷的目光落到窗外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上。午後三點的光把濱海的地平線照得清清楚楚,高樓和港口的塔吊輪廓在灰藍色的天空下保持著某種沉默的秩序。她沒有看季知予,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沒有閃避的意思。“我家在南洋,姓沈,做遠洋貿易的。七歲那年家族內部出了變故,三十多口人一夜之間沒了。謝家先輩趕到的時候只救下我一個人。之後我就跟著謝家了。”沈青瓷轉回頭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季知予臉上,“你問這個,是想知道我跟他什麼關係?”

季知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沈青瓷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極輕極短,像水面上漾開一圈就散了。“季總,你身上有一種讓我很熟悉的東西——你跟我是同一種人。我們都不太擅長被人看穿,但我們看別人的時候很準。你今天約我見面之前,應該己經從蘇晚棠那裡聽到了一些東西。你心裡應該己經開始畫一張圖了,上面標著人名和位置,以及誰在誰的哪一邊。”

“我沒有畫圖。”季知予說。

“那最好別畫。”沈青瓷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有些人在圖上的位置是不動的。有些人在圖上根本不該出現。”

兩人一起出了酒店。沈青瓷的車停在大堂門口,一輛深灰色的行政轎車,低調到幾乎看不見品牌標識。她拉開後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季知予一眼:“去清珩閣嗎?我順路。”

季知予上了車。車窗外的城市街景在午後的光線中勻速後退,沈青瓷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放著一隻薄薄的資料夾,沒有開啟。車內安靜了一會兒,沈青瓷忽然偏過頭來看她。

“你對他不止是好奇。”這句話的語氣不是疑問句。

季知予的目光還停在窗外。“你是指你對他?還是我對你所謂的“他”?”

沈青瓷低頭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你跟我繞字眼的樣子跟蘇晚棠甩橘子皮甩得一模一樣。她知道你接得住才扔的。”她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路況,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我不點透你,你也別點透我。我們之間保持這種默契就好。”

季知予沒有接話。車子拐進老巷所在的路段時她把車窗放下來,巷口的風灌進來,帶著她逐漸熟悉的槐樹氣味。車停在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她注意到今天巷子裡的光比前幾次都亮——初秋的天光從西邊斜斜地切進整條巷子,把清珩閣門楣上那塊舊木匾的漆剝落處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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