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末尾，天空壓得很低。安格斯·李站在洲際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湄南河在灰色天幕下緩緩蠕動，水面上的長尾船拉出一道道細白的尾跡，像有人用指甲在暗綠色的綢面上不停劃出轉瞬即逝的裂痕。他穿了一件熨燙平整的深藍襯衫，袖口扣到腕骨，左手腕內側露出一截黑色的紋路，紋路邊緣在室內光線下微微泛著啞光——那是巫盟高階執事烙印，入盟滿十年才會被授予的規格。
他身後的會議桌全息屏己經亮了三分鐘。螢幕被分割成三塊，兩塊己經亮了，分別顯示著南美和非洲分壇的聯絡人面孔。第三塊仍然暗著。
南美那邊的女人先開口了，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時帶了一點電流的失真：“安格斯，總壇讓我跟你確認——濱海那顆釘子確實被拔了？”
“拔出並焚燬。”安格斯沒有轉身，仍舊看著窗外，“同時被拔除的還有釘子所在地塊的被動持有方，季氏文旅。他們的全部海外債務在兩週前被同一家機構收購，收購方在開曼群島註冊，層疊穿透後的最終實控人是玄宸環球。我們跟了三年的人，終於露面了。”
非洲分壇的人咳了一聲，嗓音粗啞帶著法語口音：“他叫什麼？”
“謝清珩，二十六歲。龍虎山當代執掌天師，家族在海外有完整資本矩陣，註冊實體覆蓋生物醫藥、空港、海島度假區、貴金屬儲備，實際控制範圍橫跨三大洲。理論上的身份是風水師，實際上的身份——”安格斯終於轉過身來，走到全息屏前，把一張照片拖入共享介面，“——是我們六十年來遇到的最硬的釘子。”
照片是遠距離拍攝的，畫面中的年輕男人從一間巷子深處的舊鋪子門口走出來，穿素色襯衫，面容被路邊樹蔭遮了大半，但身形挺拔，走路的姿態有一種說不出的穩。像山脊上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沒有彎過的樹。
南美女人放大了照片看了一眼。“你覺得他是巧合碰上的？”
“不可能是巧合。”安格斯說，“丙字位那根釘子埋了六十年，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察覺過。季家在上面蓋了二十年樓，施工隊把地基掘到西米深都沒碰到那條通道。他剛下山三年，第三年就精準定位了丙字位——說明他手裡有完整的地脈分佈圖。說明謝家至少早在三十年前就備好了這張底牌。”
全息屏的第三塊終於在此時亮了起來。畫面接通後出現一張模糊的側臉——對方沒有開攝像頭正對，只留了一個昏暗的側影。聲音低沉沙啞，中文帶著一點西北口音的尾調：“黑袍己經入境了。清邁據點出發，走陸路入滇，轉機到濱海。五天後落地。”
安格斯皺了皺眉。“黑袍親自去？”
“總壇的意思是，丙字位是第一顆被拔掉的釘子。如果放任不管，後續十顆會逐一被處理。必須在他拔第二顆之前把人壓住。”側影的聲音停了一下，“另外，總壇讓我轉告你：商業戰場同樣不能鬆懈。姓謝的後面有一個完整的金融系統，如果你不能從資金面拖住他，單憑玄術層面的壓制不夠。”
安格斯把左腕抬起來看了一眼那截黑色烙印。烙印在他目光落上去的時候微微熱了一下，像某種淺層預警。“黑曜基金那邊己經有動作了。港交所開市前我己經完成了六家關聯標的的初始頭寸建立，下週會進一步加倉做空。他國內附屬於玄宸的那些中小企業我會逐家剝離供應鏈。你們玄術層面對付他的人，我商業層面拖住他的錢。”
視訊會議又持續了七分鐘。非洲分壇和南美分壇各自彙報了人員和資金的排程進度，總壇那邊的側影沒有再補充什麼。結束通話後安格斯把全息屏關掉，站在空蕩蕩的套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曼谷的天氣開始起風了，河面上的船行速度明顯加快，船尾的白痕被風扯散成更碎的線。
安格斯拿起手機撥了一個濱海本地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頭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帶著濱海本地口音，語調沉緩，像一個被無數次打擾過但始終保持著表面客氣的人：“哪位？”
“三叔公，我是上次跟您聯絡過的那位。”安格斯用中文說，語調平穩得像在談一筆普通生意，“關於季家那塊地的事——之前談過的價格不變，我再加一倍。條件也很簡單：下週之內，讓季知予沒辦法分心去管工地以外的事。不管你是拖她開會、安排商務旅行、還是其他任何方式。一週時間，不算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安格斯沒有催促，他把手機夾在耳邊，從桌上拿起一隻水晶杯喝了口水。窗外的風把河面吹皺了一層深灰色的褶皺，雨大約還有半小時到。
老人的聲音終於從聽筒裡落下來，比剛才低了兩度：“......我答應你。但只一週。”
“一週足夠。”
安格斯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到落地窗前重新望向河面，第一滴雨己經落在了玻璃上，在暗灰色的天空中劃出一道垂首的細線。然後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扇落地窗被密集的雨線覆蓋了，湄南河在雨幕中變成一團模糊的暗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的烙印。那裡己經不熱了，恢復了常溫。他想了想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去浴室擰開了淋浴。
同一天傍晚的濱海，天氣倒是出奇地好。季知予從工地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西邊的雲被日落燒成了大片大片鐵鏽色的長條，整片天空像被一把寬刀刮過，露出底下一層灰藍的底色。她站在三號基坑邊緣往底下看了一眼，剩餘的澆築工程己經恢復了大半，新澆的水泥面上壓著養護用的潮溼草墊，在夕照裡泛著溫潤的暗灰色。
她低頭準備轉身走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基坑底部的什麼東西。她停住腳步，蹲下來把手電筒的燈開啟，光柱射進基坑底部靠近西北角的位置——那裡有一串腳印。腳印從基坑邊緣的臨時斜坡上延伸下來，進入基坑底部後繞著還未拆卸的腳手架走了半圈，然後折回斜坡方向消失了。鞋印的尺寸偏小，赤足，趾印清晰，腳印邊緣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像從某個含水量很高的地面踩過來的。
季知予蹲在基坑邊緣舉著手電筒照了那串腳印很久。她數了一下，從斜坡上方到腳手架底部一共十七步，折返也是十七步。她沒有下去碰那些腳印，只拍了幾張照片發給了謝清珩。
訊號在工地的暮色裡轉了一圈，螢幕上那個綠色的傳送條走了幾秒。
回覆在三分鐘後抵達。三個字：“今晚別去。”
季知予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收進褲袋裡。她沒有追問，也沒有離開。她在基坑邊緣的水泥墩上坐下來，把手電筒關掉放在膝蓋上，看著西邊的鐵鏽色雲層一層一層地暗下去，變成深灰，再變成接近黑色的靛青。
工地裡的燈在七點整全部亮起來了。圍擋邊那排臨時照明燈泡發出均勻的冷白光線，把三號基坑照得如同白晝。工人們陸續收工離開，腳步聲和工具碰撞聲從圍擋外漸漸遠去，剩下保安老劉一個人在各區域之間巡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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