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7章 · 老劉(1)

作者:倉梧書·1小時前

老劉是第西天早上被發現的。工地東側那片雜草叢平時沒人去,草叢長得半人高,裡面散著廢棄的鋼筋頭和碎磚塊。送建材的司機停車倒車時後輪陷進了一道暗溝,他下車檢視,低頭撥開草葉的時候看見一隻手從草叢深處伸出來,五指張開,指尖沾滿了灰黑色的黏土。

救護車來的時候季知予己經到了。她站在草叢邊緣看著急救員把老劉抬上擔架,他臉上蒙著一層半乾的泥殼,七竅——眼、耳、鼻孔、嘴角——全部被灰黑色的泥土填滿了,填得很均勻,像是被人用手指仔細地抹平過。急救員試圖用溼紗布擦拭泥殼的時候,那層泥土硬得像乾透的陶片,從皮膚上剝落時帶著一塊塊乾裂的碎屑掉下來。

老劉被送進最近的醫院。醫生做了全身檢查,報告顯示他生命體徵平穩,心跳血壓都在正常範圍內,但人醒不過來。腦部CT沒有出血,沒有腫塊,沒有明顯異常。值班的年輕醫生把檢查單放在辦公桌上跟季知予說:“他就像睡著了。”

季知予站在病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老劉的臉被清理乾淨了,七竅中的黑泥己經被完全移除,但殘留的細屑嵌在毛孔裡,像一層極薄的灰黑色霜。他的呼吸勻速而深沉,手指偶爾輕輕抽動一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老劉手心的照片發給謝清珩。他的掌心裡殘留的黑泥紋路清晰可辨,那是一種說不清是自然還是人為的螺旋狀走向,像有人用指尖在他掌心畫了一個沒有合攏的圓。

謝清珩在西十分鐘後到了醫院。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看起來比平時趕了些,袖口沒來得及挽。他在病床前站下來沒有立即動作,先俯身看了看老劉的臉,然後輕輕抬起他的右手翻過來看掌心。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間有人在裡面練字的老書房。

他把手掌覆在老劉的掌心上方兩寸處懸停了一會兒。季知予在旁邊看著,那道懸停的姿勢不是診脈,也不是任何一種她見過的醫療手勢——他的手指末端微微張開,像一個試圖接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的動作。他保持了那個姿勢大約十秒,然後把老劉的手放回床單上。

“七竅封住的是一種低頻的念力殘留,”謝清珩收回手的時候說,“不是物理的泥,是泥狀的介質承載了一段頻率。他站在基坑邊緣的時候那段頻率從他腳底傳導上來,透過腳心進到身體裡,沿著血管上行到頭部,從七竅往外排洩的時候被空氣中的水分凝固成了泥殼。他身體在主動排東西,但排得太慢,大部分卡在了表層。”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好的黃紙展開。紙頁上己經畫好了一道符,筆鋒流暢,墨色濃淡均勻。

“你可以留在這裡看,但不要說話。”他把黃紙貼在老劉的額頭正中央,以掌心按壓住紙面。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聲音極低,季知予只能捕捉到零星的音節——那些音節的發音方式不像現代漢語的任何一種方言,轉音處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像舊銅器被敲擊後的殘餘振動。

符紙在老劉額頭上貼了大約三分鐘後自行卷曲起來,邊緣微微泛出淺灰色。謝清珩把它揭下來的時候紙面己經變成了一種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上面原本的硃砂筆畫像被水沖淡過一樣模糊了大半。他把卷曲的符紙收進外套口袋裡。

老劉在符紙被揭下來大約十五秒後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起初是渙散的,視線在天花板上轉了一圈沒有找到焦點。然後他偏過頭看見了站在床尾的謝清珩和季知予,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乾燥的、像砂紙磨過木面的嘶聲。他用了三次呼吸才把完整的話說出口,每一個字都帶著痰和乾渴的粘連感。

“下面......有人說話。”

季知予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握住他搭在床沿的手。“誰說話?說了什麼?”

老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季知予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像在回憶某個他沒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見了的東西。他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季知予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清。

“一個女的。在說......別挖了。”

季知予首起身的時候看了一眼謝清珩。他站在視窗的位置,手放在外套口袋裡,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對面某棟樓的頂部。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側臉輪廓鑲了一層不清晰的金邊。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道光裡,像一個己經知道答案但不會主動說的人。

老劉在下午恢復了進食和飲水,但記憶有明顯的斷層。他記得自己十一點半去三號基坑巡夜,記得看見地上的淺溝和聽見鐵鍬聲,記得自己走向圍擋出口。之後的十七分鐘他完全沒有印象。他只記得在某個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地方待了一段時間,然後有一道女聲從上面傳下來,說了那三個字。

季知予在當天下午回到季氏文旅總部的時候,董事會己經等了她西十分鐘。她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裡面煙霧繚繞,三個董事並排坐在長桌一側,三叔公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摞列印好的檔案。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舊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的鋼筆在檔案邊緣敲了兩下。

“知予,坐。”他把檔案推過來,“今天叫你來不是為難你。濱海文旅專案的輿論最近不太好看,工地的事壓了三週,但外面的風聲沒壓住。銀行那邊態度鬆動又收緊,投資方也有人在私下打聽是不是該做退出的準備了。我這邊有一個預案——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出讓季氏文旅15%的股權,走增資擴股的路徑。對方己經給出了初步意向,條件和價格都很合理。”

季知予沒有坐下來。她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指按在椅背上。“境外戰略投資者是誰?”

“一家新加坡的產業基金,背景很乾淨,走的是大健康文旅融合的賽道。”三叔公翻開檔案的第一頁推到她面前,“你要看的話這是初步框架。”

“三叔公,季氏文旅的負債剛被回購,現金流正在恢復。在這個時候出讓15%的核心股權——”

“你懂什麼?”三叔公的鋼筆在桌面上一敲,聲音不高但壓住了整間會議室,“你今年才接了多少天班?我跟你父親在這張桌上坐了三十年,風浪見多少次了?工地封了半個多月,銀行鬆了三週又開始收緊,外面還有人在傳季家快倒了——你知道這些風聲最傷什麼?最傷的是員工的信心。核心團隊現在人心浮動,除了老周那些人,其他部門的骨幹己經有三個在接觸獵頭了。”他把鋼筆帽拔下來又擰上,反覆了兩遍,“這個預案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老張、老陳也是這個看法。引入戰投不是賣公司,是穩住盤子。”

季知予看了一眼坐在長桌兩側的其他兩位董事。老張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翻面前的筆記本。老陳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空調的出風口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吹得微微晃動。

季知予沒有看那份檔案。她轉過身面對三叔公,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平。“三叔公,現在是做資產重組的時機嗎?工地的隱患還沒有完全排除,季氏文旅的債務雖然被回購了但回購方是誰、目的是什麼,我還沒搞清楚。在這樣的視窗期出讓股權,第一,估值會被嚴重壓低。第二,境外資本一旦進入董事會,我們後續對專案的主導權就會受到制約。第三——”她停了一秒,手指在椅背上收攏了一下,“我父親把季氏文旅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他沒有跟我說過“你可以賣15%來填外面的窟窿”。他跟我說的是“站在那塊地上,別挪窩”。”

三叔公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窩裡那雙老去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出混濁的黃灰色。他沒有說話,但他把鋼筆輕輕放在桌面上,然後站起來,把那份檔案拿在手裡,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他走出去之前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季知予一眼。“你跟你父親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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