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他身後合攏。會議室裡的老張和老陳對視了一眼,老陳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拍了一下季知予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也走了。老張留在座位上翻了兩分鐘筆記本,最終也站起來出去了。會議室裡只剩下季知予一個人,空調還在出風,日光燈管在頭頂均勻地響著,那摞檔案留下來的紙頁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又落回去。
季知予在那張空蕩蕩的長桌前站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墨痕還在,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還在。她把手收進口袋裡,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當晚十一點,季知予的私人郵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發件地址是一串無意義的字元組合,帶著一個季知予從未見過的國際域名字尾。她點開附件的時候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瞬,但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附件是一段音訊檔案。時長七分二十三秒,錄音質量不高但足以辨認對話內容。兩個聲音,一個男聲說的中文帶著東南亞口音,語調客氣溫和,像在做某種商務洽談。另一個聲音蒼老低沉,濱海本地口音,每句話之間都隔著一兩秒的沉默。
那個東南亞口音說:“下週之內,讓季知予沒辦法分心去管工地以外的事。不管你是拖她開會、安排商務旅行、還是其他任何方式。一週時間,不算長。”
那個蒼老的聲音在沉默了六秒之後回答:“我答應你。但只一週。”
季知予把音訊聽完了一遍。她把進度條拖回開頭又聽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她把聲音調大了兩格,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任何一個字。那個蒼老的低沉的口音,她聽了二十八年——從她有記憶開始,每個春節、每次家族宴席、每場季家內部的重要會議,那個聲音都會出現在某個角落。它叫她“知予”,有時候拍著她的肩膀說“丫頭長這麼大了”,有時候在董事會上點名讓她“回去再算算賬再來”。那個聲音今天下午還坐在她對面,用鋼筆敲著桌面跟她說“引入戰投是穩住盤子”。
季知予鬆開滑鼠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指尖是冰的。她把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暖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握住滑鼠把音訊檔案下載到了本地硬碟,存了兩個備份,一個加密壓縮,一個放在最外層的資料夾裡。
她合上筆記型電腦坐在書房裡沒有動。窗外的城市燈火從二十六樓的高度看下去是一大片細密的光點,像有人往暗色的地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她看了很久那些光點,然後拿出手機翻了通訊錄,拇指在一個號碼上停了片刻。那個號碼的名字欄寫著三個字——謝清珩。她沒有備註姓,只存了名字。
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了。謝清珩那邊的背景安靜,聽筒裡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聲和他翻動書頁的摩擦聲。他先開口說了兩個字:“知予。”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季知予心裡某個她沒來得及命名的地方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架鋼琴被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按了一個最邊緣的白鍵,音還沒有完全發出來就鬆開了。她攥著手機的力度鬆了半分。
“三叔公。”她說。
謝清珩沒有追問。他只是把翻書頁的聲音停下來了,安靜地等著她說話。
“三叔公跟巫盟的人有聯絡。”季知予的聲音在話筒裡傳出來時自己都覺得不像平時的自己,“我拿到了一段通話錄音。他答應對方拖我一週。一週——”她停了一下,腦子裡轉了一圈那一週對應的時間視窗,“一週之後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黑袍入境”的時間?”
話筒那邊沉默了三秒。“是。”謝清珩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過來,不高不低,但比平時緩了一分,“他答應拖你一週,是為了給黑袍留出在濱海佈設的時間。你如果在那一週裡頻繁往返於工地和總部之間、忙於應付董事會內部事務,就沒有精力注意到工地上的異動。”
季知予靠在椅背上,後腦勺貼著椅面的邊緣。她閉上眼的時候看見了三叔公今天下午在會議桌前拍鋼筆的樣子。她喊了他二十八年的三叔公,他每年除夕都會給她發一個紅包,紅包的封面上每次都用鋼筆寫著西個字——“平安順遂”。今年的那個紅包她還沒來得及拆,還在辦公室抽屜裡放著。
“謝清珩。”她說。
“嗯。”
“他為什麼這樣做?錢還是別的?”
謝清珩那邊安靜了大概五秒。他的呼吸在聽筒裡均勻地傳來,像一個人正在斟酌怎麼把一件複雜的事說簡單。“三叔公是季家輩分最高的人。他七十一年來一首在濱海。他知道那塊地下面的東西——他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但一個人知情不報三十年,中間如果沒有持續的利益交換,單憑恐嚇維持不住這麼長的沉默。錢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可能是某種他拿不掉的籌碼。”
季知予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盞燈的光均勻地鋪在她臉上,她眨了一下眼,覺得光有點刺眼。
“知道了。”她說。
話筒那邊又安靜了兩秒。然後謝清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明天如果你需要去工地,我陪你。”
季知予攥著手機的手指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你不用,但那個音節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沒有擠出來。她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掛了以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她低頭看著螢幕熄滅的瞬間倒映出自己的臉,表情還算平靜,但眼眶邊緣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發熱。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杯涼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水的溫度從喉嚨一首延伸到胃裡,涼而實在。
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那份從清珩閣帶回來的資產簡表還放在桌角沒有收起來。紙面上列著那些她以前只在新聞裡見過的企業名稱和持股比例,最頂部那一行字印得整整齊齊。季知予把紙拿起來摺好放進了資料夾裡,然後關了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