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是在第二天的黃昏時分開口給季知予打電話的。她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語速也快了些，像一個人剛跑了一段路還沒來得及把氣喘勻：“你二十分鐘後能到我店裡嗎？我翻到了一些東西，你應該看一眼。”
季知予到的時候蘇晚棠正蹲在她那間古董鋪子的地板上，周圍散落著七八個開啟的紙箱和兩摞尚未整理完的檔案。灰白色的A4紙和發黃的舊合同疊在一起，手寫的籤批意見和列印的公司章程交錯堆放，幾乎鋪滿了整片地面。蘇晚棠盤腿坐在檔案堆中央，膝蓋上攤著一本藍色硬殼的活頁夾，封面上貼著褪色的標籤紙，上面的字跡己經模糊了大半，只能辨認出“季”字和“1997”幾個數字。
“你三叔公的東西，”蘇晚棠抬頭看了季知予一眼，“我師兄前幾天就讓我著手查了。但我沒動他的正檔——那些東西在工商局和稅務機關都能查到，動了容易留下痕跡。我找的是你們季家內部存檔的舊件，九十年代的紙質備份，季氏本家那棟老宅的檔案室翻出來的。”
季知予在她對面蹲下來。地面上的檔案散發著一股陳舊的紙墨氣味，混著樟木箱子的苦澀香氣。“你什麼時候去的季家老宅？”
“今天下午。”蘇晚棠把膝蓋上的活頁夾翻到某一頁，轉過來面朝她，“我沒有鑰匙，但我師兄有一把季家老宅後門的備用鑰匙。他說是很多年前你父親給的，具體什麼時候他沒說，我也不敢問。”
她指著活頁夾裡夾著的那份檔案。是一份土地轉讓協議的補充條款頁，紙張質地偏薄，邊緣己經泛黃發脆，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協議正文是濱海某塊工業用地的使用權轉讓合同，轉讓方是當時的區政府土地管理部門，受讓方是季氏文旅的前身“濱海鴻昌實業”——季鴻昌創始的公司。但補充條款頁的簽約方則多了一個名字，在正文受讓方之外單獨列出了一欄：一家名為“永安貿易有限公司”的境外法人機構。
季知予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她從沒聽說過這家貿易公司，但她的目光掃過公司註冊地的時候停住了——英屬維爾京群島，註冊年月是1997年3月。她把手伸到檔案旁邊卻沒有碰紙頁，只是把手機拿出來對著那一頁拍了張清晰的照片。“這家貿易公司跟黑曜基金有什麼關係？”
蘇晚棠從活頁夾底部的夾層裡抽出了另一張紙。那是一份工商登記資訊列印件，日期顯示為十年前。列印件上的資訊欄裡列出了“永安貿易有限公司”的股東結構——三層穿透，每一層都是在離岸地註冊的控股公司，到了第三層，最終股東的出現頻率在五家公司之間交替，而其中有西家，在另一份平行檔案裡——蘇晚棠又從下面抽出一張紙——被明確標註為“黑曜基金早期關聯實體”的殼公司名單。
蘇晚棠把兩張紙並排放在地板上。“意思是，1997年你父親簽下那塊地的時候，補充條款上同意把地塊內部分‘特定設施建設權’授予永安貿易有限公司。而這家永安貿易，穿透到底層之後跟黑曜基金是同一個人架構出來的殼。聚煞釘當時被合法地、以‘特定設施’的名義寫進了土地的附屬權利裡。後面不管這塊地怎麼轉讓，只要補充條款不改，地下埋東西這件事就不會被排除。你三叔公拿回扣，走的是永安貿易那邊的賬——錢從黑曜基金早期殼公司出來，以諮詢費的名義流到永安貿易，永安貿易再以外幣兌換和境內現金混合的方式，分多次轉入你三叔公的個人賬戶。”
季知予蹲在滿地舊紙中間沒有說話。她把那兩張紙拿起來並排放著看了很久，從永安貿易的註冊資訊到黑曜基金關聯殼公司的名單，兩條線索在第三層穿透後重疊在同一個位置。她忽然想起三叔公昨天在會議室裡說的那句“對方背景乾淨，走的是大健康文旅融合的賽道”——那些話她對商場話術的辯解能力足以拆解，但此刻她坐在一間堆滿舊紙的店鋪地板上，面前擺著二十多年前的合同影印件，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而那些名字的盡頭，和她父親在三號基坑底下挖出來的那根銅釘，連著同一條線。
季知予把兩張紙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包裡。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輕響，像蹲的時間太久了。“這些東西原件還在嗎？”
“原件在季家老宅檔案室，我翻完之後原樣擺回去了。”蘇晚棠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永安貿易那幾頁補充條款我沒有帶走，拍了一套完整的掃描件。”
“發給我。”
“己經發了。”蘇晚棠走回到櫃檯後面，把手機螢幕朝她轉了轉——一封己傳送的郵件收件人欄裡是季知予的郵箱地址，“你回去再看一遍，有漏的我再補。”
季知予在鋪子門口站了片刻。外面的天己經徹底暗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來把老槐樹的影子斜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她回頭看了蘇晚棠一眼：“謝清珩在你隔壁？”
“在。”蘇晚棠把地上的紙箱一隻一隻摞起來，“他今晚不喝茶，你敲門不用等。”
季知予去了醫院。她到的時候住院部走廊的白熾燈己經亮了一整排，把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房門照得發白。護工看見她來了沒有多問，只是把床頭櫃上那隻涼了的水杯收走，輕輕帶上了門。
季鴻昌靠在升起的床頭墊上，比上次季知予來看他的時候又瘦了一些，眼窩凹陷處陰影加深，但他聽見門響的時候還是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嘴唇動了一下：“你這麼晚過來，出事了？”
季知予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包放在膝蓋上，沒有拿出來任何東西，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季鴻昌這幾年總是在病中，但此刻他的臉在病房的白燈下顯得格外薄，皮下的骨骼輪廓幾乎要透出來。她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她還在讀書的時候，季鴻昌每次出差回來都會拎一隻小行李箱放在門口，然後蹲下來換鞋。他那時候蹲下去的動作很利落，膝蓋沒有響聲。
“三叔公，”季知予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他是不是在九十年代拿過一塊地的回扣？”
季鴻昌的目光沒有移開。他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像一張被揉過很多次的紙。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季知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雖然沙啞，卻很清晰，像一個己經準備了很多年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是。”
季知予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季鴻昌說，“拿回扣他知道，我知情。”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像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畫面。“那塊地當時有補充條款，永安貿易出的條件表面上是合資建設地下管網設施。但實際上他們給的溢價高出市場價一大截——那筆錢分了兩路，一路用諮詢費的名義給三叔公，另一路以預付款的方式留在了公司賬上。季氏文旅前身的啟動資金裡有一部分就是那塊地談下來的。”他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喉嚨裡發出一聲乾燥的吞嚥，“我當時需要那筆錢來把公司盤活。三叔公中間做的事，我沒有制止。”
季知予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白熾燈把整個房間照得亮而均勻，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她看著父親的臉，那張她看了二十八年的臉，此刻在她視線裡像隔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膜。她知道應該有什麼情緒湧上來——憤怒、失望、某種被欺騙了很久的酸澀——但身體給出的反應卻是一種出奇的、接近空曠的安靜。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達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地方，坐下來之後發現這裡真的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底下有東西？”她問，“還是說你一開始就知道？”
季鴻昌閉上眼。他的眼皮很薄，閉上的時候能看見眼球的輪廓在微微顫動。“工地上第一次出事的時候，我想起來了。以前我不當回事，但出了事之後我讓人去查了當年的檔案。補充條款、永安貿易、地下設施——這些東西以前在我腦子裡是一筆賬，出事了才變成一條線。”他睜開眼看著她，“我讓你去找謝清珩，不是因為我信他。是因為他遞過一張名片給你三叔公。你三叔公回家之後把那張名片撕了，但我看見了一角——那張名片上印了一隻半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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