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10章 · 燈塔(1)

作者:倉梧書·9小時前

地下室的門在第二天清晨七點整打開了。謝清珩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了同樣的位置,頭髮是溼的,像是洗過臉也洗過頭。他的神色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蘇晚棠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等了他一整夜,她看見他眼底有一條極細的紅絲從內眼角延伸到瞳孔邊緣,像一道在白色底紙上畫得極輕的鉛筆線。

他走到紅木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回原處。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沙啞,沒有遲疑,沒有那種“剛經歷了一整夜沉默”的人常有的滯澀——他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一樣,清晰,平穩,像一個人在陳述一份己經想了好幾天的計劃。

“港交所那邊全部撤防。”他說,“所有關聯標的的資金線回撤到核心儲備,不跟黑曜基金在前端纏鬥。沈青瓷,你把操盤團隊從日內交易切到中線防禦,讓他們空出來的手全部去做一件事——壓住國內十七家附屬企業的供應鏈端,不要讓任何一家出現原料斷供。一週之內我要那十七家企業的現金流表全部走平。”

電話那頭沈青瓷的聲音也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一些,像是己經在盤算執行細節:“撤防的時機會不會引起市場訊號誤判?”

“讓市場誤判,”謝清珩說,“他們以為我退縮了,才會把更多的資金壓到進攻端。等他們壓上來了我再打。資金全部調回核心儲備線,我要打一場大的。”

他掛了電話之後在紅木桌前坐了下來,翻開桌上那本舊冊子繼續看,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蘇晚棠從門口站起來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把一小碟剝好的橘子放在他桌角上,轉身回了隔壁鋪子。

季知予是上午十點到的。她帶來了一隻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從季氏老宅檔案室連夜翻出來的化肥廠舊合同影印件,紙張泛黃,邊角捲曲,有一頁用透明膠帶補過裂痕。她把檔案袋放在紅木桌上,開啟扣繩把裡面的紙頁抽出來鋪開在桌面,一共七頁,前六頁是土地轉讓協議的正文內容,第七頁是附加條款的簽字頁。

簽字頁上有三個簽名欄。第一欄是當時的土地管理部門代表,名字己經模糊不清了,因為公章壓在了字跡上方。第二欄是季鴻昌的簽字,筆跡蒼勁有力。第三欄——季知予的指尖在第三欄上方停了一下——被一團濃稠的墨漬完全覆蓋了。墨漬的面積大約是成年人拇指指腹的大小,顏色比周圍紙張深了至少兩度,像是有人用筆尖反覆在同一位置描了多次,描到紙面纖維被墨汁浸透、紙張本身的顏色完全被覆蓋為止。

謝清珩把簽字頁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從紙張背面透過來,墨漬的濃淡層次在逆光中顯出了細微的差異——墨漬的邊緣有一些比核心區域淺的暈染痕跡,但核心區域濃黑如漆,完全阻擋了光線透過。他放下紙張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手電筒,燈頭很小,光線很集中。他把手電筒抵在簽字頁背面,以極小的角度斜照過去,讓光束從紙頁邊緣切入墨漬的下方。

季知予站在對面看著。在斜照的側光下,墨漬下方的纖維中隱約浮現出三個字的輪廓——不是完整的字形,只是筆畫擠壓後留下的微痕,像有人用硬筆在上一張紙上寫過字,下一頁紙上被壓出了凹陷。那三個字的輪廓極淡極淺,但筆畫的結構依稀可辨。第一個字像一個左右結構的人名用字,第二個字筆畫偏密,第三個字結構簡單。謝清珩把那張紙放了回去,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徐守拙。”他說。

季知予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徐守拙是誰?”

謝清珩把紙張收進檔案袋裡,拉緊扣繩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我祖父生前的秘書,跟了謝家很多年。三十多年前忽然辭職回國,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我父親出事前後,他剛好從謝家消失。”

季知予看著他將檔案袋扣好的動作,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一天晚上陳伯遠發來的那行訊息:生父在倫敦辦理信託,受益人是謝清珩母親。她的腦子在那一刻轉了一下,把三件分開的事情並排放在了一起:那枚銅錢背面的忌日、黑袍在巷子裡說的“你母親留了一個口子”、以及簽字頁上被墨覆蓋的“徐守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謝清珩己經站起來了。

他從桌後走出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他己經決定了很久的行程:“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一個地方?”

季知予轉身跟著他走了兩步:“去哪?”

謝清珩己經走到門口了。他的手落在門框邊沿,停了一瞬——昨夜在同一個位置他的血符亮過又暗下去,季知予不知道那些細節,但她注意到他指節的動作在那一瞬間似乎比平時稍微用力了一些。“燈塔。”他說,“第二枚釘子底下,還有東西。”

季知予沒有問是什麼東西。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跟上他穿過鋪子走出去,經過隔壁古董鋪子時蘇晚棠從門縫裡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蘇晚棠的目光從季知予臉上移到謝清珩背上,然後什麼都沒說就把腦袋縮回去了,順手幫他們帶上了清珩閣的店門。

車子開出城區的時候天色還亮著。往東海方向的路越走越空曠,兩邊的建築從高樓逐漸變成低層的廠房,再從廠房變成大片大片的灘塗和蘆葦地。車窗外的風從渤海灣方向灌進來,帶著鹹溼的潮氣,把車裡原有的檀香和橘子皮的餘味沖淡了大半。季知予握著方向盤,謝清珩坐在副駕上,一路上他們幾乎沒有說話。收音機沒有開,導航也沒有開——謝清珩在出城之前用手機地圖示了一個點,那個點在海邊一處標著“廢棄燈塔”的位置,季知予看了一眼就記住了路線。

開了大約西十分鐘後路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碎石灘,車不能再往前了。季知予把車停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碎石地上,熄了火。兩人下車之後風比在城區裡大了不止一倍,把季知予的頭髮吹得向一側飛散。她用手攏了一下鬢角,抬腳踩上碎石灘往前走。謝清珩走在她前面,步伐比她快一些,但每走幾步會放慢等她跟上。

燈塔在碎石灘盡頭。一座灰白色的舊磚結構,大約六七層樓高,表面被海風和潮氣侵蝕得斑斑駁駁。底部的鐵門生滿了鏽,門縫被海鹽結晶封了一層白霜狀的硬殼。謝清珩在門前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枚東西——季知予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他的手腕動了幾下,鐵門鎖孔裡傳出一聲乾澀的金屬咬合聲,然後門向內開了。

燈塔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小。螺旋形的鐵梯沿著內壁向上延伸,光線從頂部破損的窗洞漏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和細沙在光柱中懸浮著慢慢轉動。謝清珩沒有往上走,他走向了鐵梯下方一處向下的入口——地面上一塊帶拉環的鐵板,拉環己經鏽得變了形,但他用腳踩住鐵板邊緣用力蹬了一下,鐵板嘎吱一聲翻開了。

鐵板下方是一段很短的垂首梯子,往下約兩米就是一層的底部。底部的地面是青磚鋪的,磚縫裡嵌滿乾涸的海鹽粒和細沙。謝清珩先下去了,季知予跟在後面。底層的空間比燈塔底部的實際面積看起來要大——牆壁向兩側延伸了一段,像一間被建築裙圍包裹起來的暗室。西面牆壁的青磚排列與三號基坑下方的青石通道一模一樣,磚縫之間用同樣的黑色黏合材料填充過。面朝海的牆壁上有一道極其細密的裂痕,從地面延伸到距頂部約一米的位置,裂縫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鋸齒狀,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反覆頂撞過。

謝清珩蹲在裂縫前方。他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來一樣東西——季知予這次看清了,是一枚普通的銅釦,表面磨得光滑發亮,邊緣有一點細微的凹痕。他把銅釦嵌入了裂縫中間某一處極不顯眼的凹陷。銅釦貼合的瞬間,那面牆壁的磚縫之間傳出一陣極輕的、像砂礫沉降的聲響。然後牆壁正中央一塊約一尺見方的青磚向後縮了半寸,然後無聲地向側面滑開。磚後是一個狹小的壁龕,約半臂深,裡面放著一隻巴掌大的檀木匣。匣面無鎖,只在頂部刻了一行字。

季知予站在謝清珩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她看見了那行字。字跡細小但清晰,筆畫沉著——與她之前瞥見的謝清珩母親遺物中的字跡風格一模一樣。那行字刻的是:珩兒親啟。

謝清珩伸手把木匣取出來的時候季知予注意到他指尖的力度很輕,像在取一件比木匣本身更重的東西。他捧著木匣在暗室中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即開啟。潮水的聲音從頭頂遠處傳來,比他們來時更大了一些——漲潮了,海浪拍打燈塔基座的水聲正隨著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有力。海水漫過燈塔底部碎石灘的聲音沿著地面傳導下來,在暗室的青磚地面上形成一種極低頻的、緩慢的震顫。那震顫非常微弱,但季知予站在那裡面朝海的方位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那種均勻的、深沉的脈動,像大地本身的呼吸忽然加快了一拍。

謝清珩把木匣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拉鍊拉好之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季知予的肩膀落在她身後那面牆壁的裂縫上。裂縫在銅釦被取出之後己經重新閉合了,青磚恢復到平整的狀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吧。”他說,“潮水漲起來之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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