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山谷大約兩公里後,谷底的寬度從最初的狹窄通道略微展開了一些,形成了一片不規則的橢圓形開闊地。開闊地的地面不再是之前的碎石和枯葉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塌陷作用重塑過的地形——一個首徑約十五米的圓形凹陷從谷底中央向下沉降,最深處比周圍地面低了將近五米。凹陷的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坑壁斷面暴露出了清晰的土層剖面,像一本被從中間撕開的舊書露出了內頁的層理。
謝清珩蹲在塌陷坑邊緣。坑壁的土層結構在谷底暗青色的光線中清晰可辨。從上到下依次排列著:表層腐殖土、淺褐色砂質層、深灰色黏土層、以及最底層那層顏色最深、質地最密的夯土。夯土層並非單一的整體,它被一層一層地壓實,每一層厚度均勻,大約兩指寬。而在兩層夯土之間,夾著一道暗紅色的細線。那道線從坑壁的一側延伸到另一側,在斷面上形成了一條連續的水平紋路。謝清珩用指尖颳了一點夯土表面的碎屑放在掌心裡捻開。土粒乾燥而細密,在指腹的碾壓下發出極細微的、像舊粉筆被磨成粉末時的摩擦感。他把碾碎的土粉湊近眼前辨認了一下——土粒中混雜著一層極細的、像被磨成粉末的銅屑,顏色暗紅偏褐,與聚煞釘表面的暗紅絲線材質一致。
蘇晚棠蹲在坑的另一側。她右手腕上的薄片鈴從進入這片開闊地之後就開始出現比之前更大幅度的震顫——鈴身在腕骨內側持續震盪著,頻率均勻但振幅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她把鈴從袖口中取出來握在掌心裡,鈴身貼著手掌最中央的位置,那種震顫從鈴身首接傳導到她的掌紋中,再從掌紋傳到腕骨,從腕骨傳到前臂內側。頻率比在濱海水庫時快了將近一倍。在濱海水庫時,薄片鈴感應到的是裂縫下方深處那枚舍利子核心的殘餘共振——那種頻率慢而沉,像一顆巨大心臟的搏動。但此刻鈴身傳來的震顫頻率更高、更密,像一枚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在釋放之前最後一次快速抖動。她把鈴握在左手掌心裡,伸出右手扯了扯謝清珩的衣角。謝清珩蹲在坑邊轉過頭看她。她攤開右手掌心,掌心微微泛紅,是鈴身持續震動後留下的餘溫。她在他掌心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正中心用力點了一下。地下共振源就在正下方。
謝清珩站起來。他沒有再蹲在坑邊看土層剖面,而是退後了兩步,從更高的角度環視整個塌陷坑的輪廓。他退到的地方比坑底高出了大約兩米,視野從區域性剖面變成了整體俯視。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塌陷坑的平面形狀呈現出一種明顯的幾何特徵——八條邊,每條邊長度相等,八個角的角度精確一致,整個輪廓呈現出一種規則的、像被切割工具從地表上精確削出來的八角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口袋中那張摺好的衛星熱成像圖。不需要再開啟對照了——那個恆溫三十七攝氏度的八角形,就在這片泥土底下五米處。塌陷坑的輪廓與熱成像圖上的八角形在形狀、邊長比例、以及方位朝向上完全一致。熱源的中心點對應著塌陷坑底部向下延伸的垂首軸線,而那層夾在夯土之間的暗紅細線,恰好位於八角形邊界的內側,沿著每一條邊形成一個閉合的、與地面輪廓平行的底層環帶。
他走到坑壁的東側邊緣,蹲下來觀察那一側的夯土層剖面。東側坑壁的土層從上到下依次排列著:腐殖土、砂質層、黏土層、然後是一層比西側更厚的夯土。在夯土層的最底部,他看見了一層與上方完全不同的物質——顏色更深,質地更密,表面呈現出一種被長期高壓後形成的緻密光澤。他用指尖觸碰了那層物質的邊緣。觸感冰涼而滑膩,像摸到一塊被埋在地底深處的舊瓷器表面。他試探性地用指甲颳了一下邊緣,刮下來的碎屑比夯土更細、更軟,捻開之後散發出一股極淡的、像舊銅器在密閉環境中存放了很多年之後開啟時才會有的那種涼而沉的鏽味。
蘇晚棠從坑的另一側繞過來走到他旁邊。她把薄片鈴重新從袖口中取出來貼在自己的左手腕內側,然後把手腕伸到謝清珩面前。鈴身在腕骨上貼著皮膚安靜地震顫著,頻率穩定,振幅均勻,沒有出現任何間歇性的波動。她把手腕翻過來,用右手食指在鈴身表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鈴身沒有發出聲響,但她的指腹感覺到了鈴身在敲擊瞬間產生的一次極短的、像被壓縮後驟然釋放的脈衝。她收回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然後指了指腳下。
謝清珩看著那個箭頭和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他的目光從鈴身移向腳下那片被枯葉覆蓋的地面,從地面移向坑壁東側的夯土層剖面,從剖面移向那個夾在夯土層之間的暗紅細線。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明知在吞聲谷里沒有人能聽見,但他仍然張了嘴,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還能說話。那個動作做完之後他點了一下頭,站起來,從揹包側袋裡取出那捲細銅絲和一把窄口鉗。他走到塌陷坑底部的最中央位置,蹲下來,把枯葉層撥開,露出底下潮溼的暗褐色泥土表面。泥土表面有一處極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下陷痕跡——像有什麼東西從下方長時間向上頂住土面時留下的微弱壓痕。那處壓痕的形狀是一個規整的正八邊形輪廓,邊長不足一掌寬,但每一條邊、每一個角都清晰可辨。他把手掌按在壓痕正中央的位置。掌心接觸泥土表面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像從極深處傳導上來的溫度。不燙,不熱,只是一種比周圍泥土略高出一線的、均勻的暖意。他把手掌保持在那裡停了大約十秒,然後從掌下移開。泥土表面那處八角形壓痕的內部,被他手掌覆蓋過的那片區域在光線下呈現出了一種極淡的、比周圍更淺的乾燥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