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的影片請求在紐約時間凌晨兩點接入。清珩閣這邊是下午，日光從雕花木窗斜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道溫熱的亮帶。謝清珩把電腦螢幕轉向自己的方向，季知予從紅木桌對面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能看清螢幕的位置。她沒有坐下，只是站著，雙手交疊放在椅背頂端。
沈青瓷的背景是一傢俬人會所的隔間。牆面是深灰色的軟包，燈光調得很暗，只有螢幕上的面孔被正面的補光燈照得清晰。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衫，頭髮攏到耳後，表情比平時凝重一些——那種凝重不是疲憊，是一個人剛完成一項需要連續高度集中的工作後，把結果放上桌面的那種緊繃。
“我透過拍賣行的私人渠道確認了。”沈青瓷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她平時稍快一點，像時間在那一端不太充裕，“顧懷章在蘇黎世郊外有一處私人博物館，館藏在公開名冊上登記為“私人藝術基金會藏品”，不對外展出，沒有參觀預約通道。博物館的館藏名錄在瑞士的私人檔案系統裡有登記備案，我透過一箇中間人拿到了名錄的縮略影像。”
她的手指在鏡頭外操作了什麼，螢幕共享視窗彈出來，一張清單的區域性截圖出現在畫面中。那是一份分欄排布的藏品登記表，格式規整，每件藏品都有編號、名稱、材質和入藏年份。在編號偏中後的位置有一行條目，名稱欄寫著“青銅水陸盤·商周”，材質欄寫著“青銅”，入藏年份欄寫著“1989”。那個年份讓季知予的目光多停了一瞬——1989年，距離巫盟第一次複製社稷盤紋路的內部通訊記錄時間恰好吻合。
沈青瓷繼續操作，把清單截圖縮小，打開了另一張圖片。那是一張縮略照片——從博物館內部藏品檔案中提取的區域性影像，清晰度不高，像是從紙質資料上翻拍的。但照片的主體部分足以辨認：一隻圓形盤狀青銅器，盤面被拍到了大約一半的面積。照片放大後可見盤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曲線和細點，線條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裝飾紋樣，而是一種系統的、有序的地理標註式結構。那些曲線的走向在畫面中形成了一條隱約的弧線，弧線兩側散落著若干點狀標記，間距不等但規律清晰。
謝清珩的目光落在那些曲線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螢幕上的影像慢慢放大。沈青瓷把照片的區域性區域進一步放大，讓盤面上某一組線條的走向與絲絹地圖上濱海周邊那些紅圈之間的連線位置恰好重合。相同的位置，相同的間距，相同的弧度。“社稷盤在顧懷章手裡。”沈青瓷的聲音在持續放大的影像上方響著，平穩但清晰，“顧家早就擁有完整的地脈底圖。至少從1989年開始——這件青銅器入藏蘇黎世的時間跟巫盟內部通訊記錄的時間在同年。他收藏這件東西的年份和巫盟製作複製品的年份，是同一年。”
謝清珩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上的縮略影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尾音收得平首，像在問一個他己經大致猜到了答案但仍需要被明確陳述的問題：“我祖父留下的絲絹——不是從他自己的測量資料裡畫的。是從某件東西上抄下來的。”
沈青瓷在影片那一端停頓了一拍。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注視著她的人幾乎不會注意到。但季知予注意到了——沈青瓷的嘴角在那個停頓裡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完成一個呼吸之後才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筆跡鑑定的初步結果。”沈青瓷說，“我把絲絹地圖的高畫質影像和一批參考樣本做了比對。參考樣本包括謝家祖傳的信札、檔案批註、以及你母親留在新加坡舊宅中的若干筆跡。鑑定結果顯示——絲絹地圖上的硃砂標記和註釋文字，與蘇婉清的筆跡特徵匹配。用墨方式、收筆習慣、字間距的控制偏好，都在同一組引數範圍內。”
謝清珩沒有動。他的雙手在桌面上保持著前一個姿勢，指腹落在電腦鍵盤兩側的金屬邊框上。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瞳映出一層淺藍色的反光。他盯著共享窗口裡那張正在放大的銅盤區域性圖看了很久。
“絲絹是我母親抄的。”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他己經確認完所有細節的結論，“她在我祖父的舊絲絹上補畫了那些紅圈和註釋。她見過社稷盤。她把盤面上的地脈走向抄錄下來，加上了自己的標註，然後以某種方式交到了我祖父手裡。”
沈青瓷在影片那一端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共享窗口裡的社稷盤影像關掉了，把畫面切回自己的面孔。在調整畫面間隙的那幾秒裡，她的目光有一個非常短暫的偏移——像一個人在把一件己經說完了的事放下之後，從桌面上拿起下一件需要處理的東西時，視線先確認了一下那件東西的位置。
謝清珩把電腦螢幕合上了。他沒有關掉視訊通話，只是把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讓沈青瓷的聲音仍從揚聲器中傳出來但畫面消失了。揚聲器中傳來沈青瓷平穩的呼吸聲，以及遠方城市極淡的背景低頻震動——像深夜街區裡某些仍在運轉的機械從遠處傳來的共振。
季知予站在他旁邊沒有動。她看著他把螢幕合上之後，雙手從鍵盤兩側收回來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木質桌面上攤開，掌心血符經過一夜之後己經結成了更厚的一層暗紅色痂殼。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站在下午越來越低的光線中，讓那層被確認了的資訊在空氣中自己慢慢地落下來、沉到底，像一捧被倒入靜水中的細沙，在抵達水底之前需要一段完全靜置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