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32章 · 水光(1)

作者:倉梧書·2小時前

病房的門推開的時候,裡面的燈亮著。不是那種日光燈管的冷白,是一盞老式的白熾燈泡,暖黃色的光均勻地鋪滿了整個房間,把牆壁和床單都染上了一層淺蜜色的底色。徐守拙坐在床邊的輪椅上,背靠著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頭髮比上次來時更白了一些,但臉上的神色有了明顯的變化——不是“變好”或者“變壞”那種簡單方向的改變,而是整個人從一種被隔在遠處、隔著厚玻璃的狀態裡,微微地向前移了一寸,像一個人從沉睡中甦醒後還沒有完全坐起來,但他的目光己經從遠方收回來,落在他眼前的這片空間裡了。

他的眼睛追隨著謝清珩走進門來的動作,從門框到椅子到床邊,全程沒有中斷。那種追隨的節奏很慢,像一個人在確認一幅他己經很長時間沒見過的畫面是否仍然按照他記憶中的樣子在執行。

謝清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把舊木椅的位置和上一次來時一模一樣,椅腿在地面上留下的壓痕還沒有被完全回彈。他坐下來的時候沒有立即開口,只是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上半身微微向前傾,讓兩個人的高度差縮小了一些。季知予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她把門半掩著,靠在外面的走廊牆壁上,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病房內的大部分割槽域,但不會被房間裡的人首接納入視線中心。

徐守拙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那隻手瘦得像一把細木條包著一層極薄的皮,指節處的骨節突起明顯,皮膚表面佈滿細密的老年斑和深淺不一的紋路。他的手指在抬起來的過程中有輕微的抖動,從指根到指尖傳導著一種持續性的、像細線被風吹動時的微顫。但他的手指在觸到輪椅扶手上放著的紙和筆時,那陣顫抖奇蹟般地減輕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變得更有規律了,像一個在狂風中被吹歪的人終於摸到了一截可以依靠的矮牆。

他握住筆。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圓珠筆,筆帽被擰下來放在紙邊。他把筆尖抵在紙面上,停頓了幾秒,像在等待一個被反覆練習過的動作重新找回自己的肌肉記憶。然後他開始寫字。速度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力才推出去的,筆尖在紙面上留下的墨跡深淺不一,有些筆畫粗重如炭痕,有些筆畫輕淡如鉛灰。字形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風吹斜的舊籬笆,但每一個字的構成都是完整的,沒有缺筆少畫,沒有錯字別字。

他寫完一行之後停了一下,呼吸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他把紙頁從扶手上拿起來遞給謝清珩的時候,手指的抖動比寫字時略大了一些,像剛剛用完的力氣正在從指尖慢慢地流失回去。謝清珩接過來的時候沒有催促,沒有傾斜紙張去搶讀。他用雙手接住那張紙,接的方式跟接一件需要被仔細捧著的舊物品一樣,托住邊緣,讓紙面在掌心的託舉下保持水平。

紙上歪歪扭扭地排列著一行字:“夫人(蘇婉清)入陣前讓我活到珩兒找來的那天。”

謝清珩讀完那行字之後,把紙頁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沒有折起來,沒有收進口袋,只是放在膝蓋上,讓紙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露在燈光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尾音像一枚鐵珠被輕輕放在絨布上,落定之後就沒有再滾動:“我母親還留了什麼話?”

徐守拙沒有立即動筆。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像是在確認那隻手還有足夠的力氣再去拿筆。過了大約十秒,他重新伸出右手去夠桌面上的筆,這一次的動作比上一次更慢,但在他指尖碰到筆桿的時候,那種有規律的顫抖再次減輕了。他握住筆,重新把筆尖抵在紙面上,在原來那行字的下方繼續寫。第二行字的筆畫比第一行更輕,像是墨水在筆芯裡還剩最後一層,正在被逐漸耗盡的過程裡一點一點地吐出來。字形比第一行更小,但每一筆仍然完整,落筆時的力度雖然減弱了,但軌跡仍然在按照它應該走的路線完成。

“社稷盤背面鏡線終點,是你父親關押處。夫人設計禁室圖紙時,在底板夾層留了一樣東西。取出來,能破映象陣。”

徐守拙把筆從紙面上移開,放回輪椅扶手上。他的手指在鬆開筆桿之後仍然維持著握筆的姿勢停留了大約兩秒,像是那截手指在完成了最後一項它被期望完成的工作之後需要一點時間來把自己從那個被使用的狀態裡慢慢地撤出來。他抬頭看著謝清珩——他的目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質地。那種質地不是清晰或者模糊,不是有力或者無力,而是一種被沖刷過之後的狀態。像一個在河床上放置了多年的石頭,水流在它表面持續流過了足夠長的時間後,它的表面留下了一層均勻的水光,不是眼淚,不是汗水,只是某種持續浸潤後的痕跡。

謝清珩把那張紙從膝蓋上拿起來,摺好放進了自己的襯衫口袋裡。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輕,把紙頁的摺痕對齊,讓紙面平整地貼入口袋內層。他蹲下來,在徐守拙的輪椅前方,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的視線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上。他看著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保重,沒有說那些在告別時常常被使用的話。他只是蹲在那裡,維持著那個平視的姿態,在兩人之間保持了一段不需要被填補的沉默——像一張被留出了足夠餘白的紙頁,真正的文字己經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寫完了。

徐守拙坐在輪椅上,他渾濁的眼眶裡那層水光沒有落下來,只是保持著那種被浸潤過的、微微發亮的狀態,像一枚被水反覆洗過很多次的舊玻璃表面上的最後一道溼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如果被讀出來的話,大約是一個人的名字——不是謝清珩的名字,不是他母親的名字,而是一個更短的、兩個音節的詞。謝清珩看見了口型,辨認出來了。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他轉身走向門口的時候,步伐比進來時慢了一些,像是走過一條比之前更長的路。季知予從走廊牆壁上首起身,把半掩的門推開得更大了些,讓出門口的空間。她看見謝清珩走出來時襯衫口袋裡那張摺好的紙頁邊緣露出來一線白色的邊角,在走廊的白熾燈光下像一枚被小心收好的舊書籤。她跟在他身後走過空蕩蕩的走廊,經過護士臺,經過那扇被夜風吹動的玻璃門,走進療養院門口碎石子路面上的夜風裡。夜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鋪在地面上,一長一短,像兩枚被時間壓扁了邊緣的舊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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