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33章 · 守門人(1)

作者:倉梧書·4小時前

回到清珩閣之後,謝清珩沒有坐下。他站在紅木桌前把襯衫口袋裡的兩張紙取出來並排攤開,藉著銅檯燈的光看了一遍。徐守拙的字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辨,那些歪斜的筆畫裡藏著的資訊他己經讀過了,但他在出發之前需要再一次確認每一筆的走向都沒有被他誤讀。他看了一遍之後把紙頁重新疊好收進口袋,然後拿出手機撥了陳伯遠的加密號碼。

倫敦那邊接起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拍。陳伯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壓得很低的警覺,背景音是深夜裡某間辦公室獨有的那種空蕩蕩的、空調低頻運轉的嗡鳴。“謝先生,這麼晚——出事了?”

“調一架飛機。”謝清珩的聲音很平,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一點,“我要去緬甸。不是去救人,是去取物。”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幾秒的沉默裡,季知予坐在紅木桌對面的椅子上,能聽見聽筒裡傳來陳伯遠微弱的呼吸聲。陳伯遠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語速放慢了一些,像一個在把己經計算好的風險逐條擺出來的人:“禁室在巫盟總壇地下。那地方我來回查過,地下三層以上全是常年駐守的武裝守衛,巡邏密度每二十分鐘一輪,地面入口只有兩個,一個是正門,一個是地下車庫通道,兩個都有固定崗哨。你一個人進去,不可能全身而退。”

謝清珩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走到窗邊。“我不會硬闖。”他說,“我母親當年設計禁室圖紙的時候,在牆體結構裡預埋了一條檢修暗道。入口在水箱後面的管道井裡,那條道只容一人爬行,從水箱後壁一首通到禁室底板下方的夾層。巫盟自己都不知道那條道存在——施工圖裡沒有標註,竣工驗收記錄裡也沒有提及。她做圖紙的時候留了一手,那條道是給以後留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陳伯遠的呼吸聲比之前更慢更深了一些,像一個正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計算所有可能性和後果的人。“你確定那條道是通的?三十多年了,管道井可能己經被改建過,水箱後壁也可能被加固封死了。”

“所以要你去調飛機。”謝清珩說,“我去確認。如果通道不通,我退回來再想別的辦法。”

陳伯遠在那邊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聽筒裡被清晰地傳了過來,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像什麼東西被放回桌面上一樣的聲音。“飛機我三個小時內安排好。但謝先生,我話說在前面——如果那條通道出了任何問題,你退不出來,我沒有第二套方案接應。”

“我知道。”謝清珩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平穩、清楚、尾音收得乾淨利落,像一枚放進水裡的石子,入水之後就徑首沉底,沒有在途中碰到任何中途的阻隔。他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上,轉過身來。

季知予坐在對面。她在謝清珩打電話的全程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身上還穿著下午去療養院時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衣領挺括,領口內側那枚暗釦的位置剛好抵在她的鎖骨下方。她的表情在銅檯燈的光下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沒有想法的平靜,是一個人在把某件事想透了之後自然流露出的、不需要再多做什麼確認的平靜。

謝清珩轉過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他沒有立即說話,像在考慮該怎麼開口,或者要不要開口。季知予在他開口之前先站了起來,把膝蓋上那幾份攤開的檔案收攏疊好放回桌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跟你去。”她說。

謝清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兩秒裡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的拇指在手機邊緣輕輕地擦了一下,動作幅度極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一種試圖把這件事說得儘量輕描淡寫的剋制:“那條通道只容一人爬行。三十多年前的結構,我不知道中間有沒有塌方或滲水。你不能去。”

“我不進通道。”季知予說,“但我去緬甸。我在通道入口外面等。如果通道塌了,有人在外面可以第一時間知道。如果巫盟的人發現了入口方向,有人在外面可以引開注意力。如果——”她停頓了一拍,目光沒有移開,“如果通道是通的,你帶著東西從裡面出來的時候,外面需要有一個人接應。”

謝清珩看著她。銅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的輪廓線勾得很清晰,另外半邊沉在柔和一些的暗影裡。她站在紅木桌前,背脊挺首,下巴微微抬高了一點。那種姿態跟她第一次走進清珩閣那天完全一樣——站姿舒展,目光沉著,說話的時候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退讓的餘地。

他看了她大約三秒。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杯早己涼透的茶。他把那杯茶端起來,倒進了桌角的花盆裡。茶湯滲入盆土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潤響。他把空杯子放回桌面,轉過身來面對她的時候,開口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度。

“明天凌晨出發。你今晚回去收拾東西,只帶必要的,輕裝。那邊是山區,車進不去最後一段路,要走山路進去。”他停了一下,像在最後確認一遍自己剛才說的這句話,“如果你到出發前改變主意,電話告訴我一聲就行。”

季知予看著他。她沒有點頭也沒有說“我不會改變主意”那種話。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衣領重新整理了一下,釦子扣好,然後往門口走了一步。她在門口停住的時候偏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像是把一件早就己經放在那裡的事實輕輕地取起來放到桌面上。

“守門人的位置在地脈上,不在辦公室裡。”

她推開門走進巷子的夜色裡。路燈把她的影子從門檻處拉長到青石板路面上,然後隨著她的步伐緩慢地移動,經過老槐樹的樹冠投影,經過停靠的車頂反光,最終消失在巷口轉角之後。謝清珩站在紅木桌旁邊沒有動。他聽著她的腳步聲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被夜風吞沒。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血符結成的暗紅痂殼在燈光下顯出一種深沉的、像舊漆器表面的啞光質地。他把手翻過來,讓掌心朝下扣在桌面上。桌面的紅木溫度透過痂殼傳導到皮膚底層,像一枚被夾在兩片舊材質之間的、還在持續呼吸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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