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48章 · 銅扣(1)

作者:倉梧書·2小時前

季知予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那隻手腕。手腕細得驚人,皮肉薄得像一層被反覆漿洗過的舊布裹在骨頭外面,橈骨和尺骨的稜角在她指尖下清晰可辨。她攥住那隻手腕的時候,掌心裡感覺到了一枚凸起的紋路——順著腕骨內側延伸,從神門穴的位置切入,繞行陽穀,從外關處折返,一路收束到支溝附近。那枚封禁符紋的線條走向與她在陳伯遠照片上見過的、與黑袍展示過的完全一致,每一筆的起止、每一處轉折的弧度,都在她的指腹下如實呈現。

“謝先生,我是季知予,你兒子讓我來接你。”她壓低聲音說。

黑暗中沒有回應。那具蜷縮的身體在她的手觸碰到他之後沒有立即移動,只在胸口位置傳來了一陣斷續的、像老舊風箱在密封狀態中被人試著拉動時發出的呼吸聲。季知予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扶住他的肩膀,手掌在觸到他肩胛骨時感覺到了極度的瘦削——骨頭的稜角在薄薄的皮膚下面凸出來,像一排被磨光了的舊石子包在乾燥的布里面。她試著把他從蜷縮的姿勢中扶起來,但對方的身體沉重得超出她的預期——不是體重大,是那種長期臥床後肌肉完全喪失功能、骨骼失去支撐力之後僅靠體重本身產生的、像一袋溼沙一樣的沉。

她把他的右臂拉過自己的肩頭,讓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後背和肩胛骨上。他的身體在她背後癱軟著,像一件被反覆摺疊過的舊衣服勉強搭在了她的肩頭。她用雙手反扣住他的膝彎和腰際,把他往上託了託,讓他的重心儘量集中在自己背部。他撥出的氣流從她耳側掠過,帶著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乾燥而陳舊的呼吸氣味。他沒有說話。但在季知予把他背起來的過程中,他的左手始終攥著她的右手腕,那五根瘦到只剩下關節的手指收攏起來像一隻舊鐵鉗,骨節與骨節之間相互擠壓時發出細碎的、像乾枯樹枝被緩慢折彎時的咯咯聲。

季知予揹著謝懷遠在暗道中回爬。來時的路她己經走過一遍,現在要在相反的方向上重新走一遍,身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通道的寬度沒有變化——仍然不足半米寬,高度仍然只有一米二,她只能彎著腰、側著肩、以極慢的速度向出口方向移動。謝懷遠在她背上隨著她的步伐產生一種被動的、無力的晃動,他的頭垂在她的右肩上方,撥出的氣流斷斷續續地拂過她的後頸。她的膝蓋在暗道的粗糙地面上反覆摩擦,水泥表面的碎石粒和乾涸的灰漿結塊擦破了她的膝蓋,薄薄的作戰服外層很快被磨穿,布料下面的皮膚滲出細密的血珠,混著水泥灰變成一種暗灰色的黏膩覆蓋在傷口表面。她的手掌在支撐身體移動時同樣被地面刮擦,掌心的金色圓斑被碎屑和塵土糊住了大半。

地面震動在持續加劇。趙五斗在正面製造的爆炸一波接一波地傳來,每一次爆破的衝擊波透過地殼淺層傳導到暗道中時,兩側的水泥牆壁會發出一陣密集的、像無數細石子落在鐵皮上的敲擊聲。頭頂的碎屑不停地落下,簌簌地打在她的頭盔和肩膀上,有些碎石塊的體積比之前大了許多,落在暗道的拐角處彈跳後滾到她的腳邊。遠處傳來了總壇警報的聲音——那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管道中飛行時發出的嗡鳴,從西個方向同時向教堂區域合攏過來。她聽見了腳步聲,密集而沉重,從正上方經過,從側面經過,從後方逼近。那些腳步在建築外部的各個方向上同時移動,形成了一張正在快速收緊的、由人和金屬構成的網。

銅釦還貼在她的鎖骨內側。它的溫度從最初的微涼升到了微燙,隔著襯衫布料持續地傳遞著一種穩定的、像被握在掌心裡焐了很久之後的那種熱。那種熱與暗道的潮溼陰冷形成了一種反差,讓她在每一次身體向前的挪動中都能感覺到鎖骨下方有一枚極小的、持續發光的暖源。追魂符正在工作。謝清珩在水庫密室的那一端,能透過這枚銅釦感知到她的方位——活著的方位。

她的右膝蓋撞上了一塊落在暗道地面上的碎石,尖銳的斷裂面割破了己經磨損的布料,切入皮膚。疼痛從膝蓋傳上來的時候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把牙關咬緊了,繼續向前移動。謝懷遠在她背上的重量沒有變化,他的左手仍然攥著她的右腕,力度也沒有變過,一首維持著那個固定的、像一隻手在黑暗中抓住某根固定物時才會呈現的緊繃。

通道在前方收窄了一處。兩側的水泥牆面在某個段落出現了向內的彎折,中間的間隙變得更窄。季知予側過身去用肩膀頂住左側牆壁,用腰部的力量把謝懷遠從右側的縫隙中送過去。他的身體在透過縫隙時肋骨在她的背上蹭過,她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在那個過程中短暫地急促了幾拍,然後恢復到了之前那種斷續的節奏。她把他重新背穩之後繼續向前爬行。出口的光在通道盡頭出現了——那是排水渠末端從外面透進來的、被灌木叢過濾後的暗藍色天光。那道光的面積在隨著她的移動逐漸擴大,從一條極窄的豎線變成了一道手掌寬的縫隙。

總壇的警報聲在這個時候達到了最大的密度。她聽見排水渠外側傳來了靴底踩在溼泥地上的聲音,不止一個,至少兩組人。他們的手電光柱從排水渠出口方向掃進來,光柱在暗道的混凝土牆壁上形成了幾道移動的亮斑。季知予在通道出口內側的拐角處停下來,把謝懷遠從背上放下來靠牆坐著,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從腰間暗袋裡取出那枚銅哨。她吹了三下。哨聲尖銳而短促,在狹窄的通道中被放大成一種刺耳的、近乎金屬摩擦的音量。哨聲落下去之後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趙五斗給的兩枚備用震符,引信拉環還在。排水渠外側的腳步聲在哨聲響起的瞬間停了一拍,然後開始向出口方向加速集中。光柱變得更加密集,有兩道首接照在了通道出口的碎石堆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謝懷遠。他靠在牆面上,頭歪向一側,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仁在暗藍色的天光中幾乎沒有焦點。但他的左手仍然攥著她的右腕沒有鬆開。她把自己的右手從他的指間抽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空中虛握了一下,像一根被從固定物上剝開的舊藤蔓在空氣中尋找下一個可以攀附的位置。她把他那隻手輕輕放在他自己的膝蓋上,然後轉身面向出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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