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五斗的越野車在黎明前最暗的那個小時段裡衝進了瑞麗邊境。車燈在邊境公路的盡頭切出兩道不斷延伸的暖白色光柱，把前方潮溼的瀝青路面照得發亮。車輪碾過路面上新鋪的碎石層時發出密集的細響，車身在每一次路面接縫處輕微彈跳。季知予坐在後排，謝懷遠橫躺在座椅上，頭枕著她的膝蓋。她用自己那件黑色作戰服的外套裹住了他的上半身，外套的拉鍊拉到領口位置，只露出他一張瘦削到幾乎脫形的臉。他的皮膚貼在布料上時那種溫度——冰涼，幾乎和車窗外初冬凌晨的空氣一樣涼，手指觸上去像摸到一塊被放在陰冷房間中很久的舊石板。但那種涼不是均勻的，有些區域更涼，有些區域稍好，像一塊被反覆加熱又冷卻過的金屬表面留下了溫度分佈不均的痕跡。
他身上有一股極淡的銅鏽氣味。那種氣味在他被從暗道中背出來的時候並不明顯，但隨著車程的延續，那股氣味從裹著他的外套縫隙中緩慢地向外滲出來——不刺鼻，只是持續地、安靜地附著在空氣中，像一枚舊銅器被放置在密閉空間裡很多年之後開啟時才會有的那種涼而沉的鏽味。他的呼吸淺而斷續，胸腔的起伏幅度極小，像一臺被長期擱置後勉強重新運轉的舊機器，每一個迴圈都在消耗它本己所剩不多的餘量。
通關時趙五斗把車停在邊檢站前面，熄了火，從座位旁邊摸出一本深色的證件遞出車窗。站在崗亭外面的邊檢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武警，穿著冬裝，臉上帶著值夜班到黎明前那個時段特有的、被強光手電和冷風反覆沖刷過的疲憊。他接過證件翻開看了一眼，目光在證件內頁上停留了大約三秒。三秒後他把證件合上遞迴給趙五斗，退後一步，抬手放行。全程沒有問話，沒有要求開啟後排車門檢視。趙五斗把證件收回座位旁邊，重新打火，車子駛過邊檢站那道被燈光照得發白的減速帶時車身微微顛了一下，然後加速駛入了中國境內的公路。
過境後的路面比緬甸一側平整了許多。趙五斗把車速提到了一個可以持續行駛的上限值，方向盤在他手裡保持著穩定的角度，車身在黎明的灰藍色光線下沿著公路向北移動。窗外的景色從邊境線上的荒草和灌木逐漸過渡為雲南境內低矮的丘陵和梯田的輪廓，田埂上偶爾能看到一兩棵孤立的棕櫚樹在晨風中緩慢地搖著樹冠。
季知予低頭檢查謝懷遠腕上的封禁符紋。她把他的左袖口往上推了兩寸——他的小臂瘦得只剩下一層薄皮裹在骨頭上，皮膚表面佈滿細密的、像舊瓷器上被長期使用後留下的那種冰裂紋，顏色偏灰白，缺乏正常的血色。那道封禁符紋從腕骨內側切入，沿著小臂向肘部方向延伸，符紋的線條比她在黑袍身上見過的那道更深、更粗，每一筆都像是被某種尖銳的工具沿著皮膚的紋路刻入皮下組織的，線條的邊緣微微隆起，像是刻痕在癒合過程中形成了比周圍皮膚更厚的瘢痕組織。符紋的墨色是一種極深的、幾乎接近黑色的暗青色，那種顏色在皮膚表面分佈得很均勻，沒有褪色的跡象，像被固定的墨水在皮下組織中始終保持著自己的形態。
她用拇指輕輕按壓了一下符紋的邊緣。按壓的力度極輕，只是把指腹放在紋路邊緣停留了一秒。謝懷遠的眉毛在那一刻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明確——眉頭向中間收攏了半毫米，兩側的眉梢同時向下壓了一線，形成一個極淺的皺褶。他的嘴唇在眉頭收攏之後緊接著翕動了一下，上唇和下唇之間分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氣流從那條縫隙中被推出來時沒有發出清晰的聲音，只是一陣乾燥的、帶著輕微震顫的氣流。
季知予把耳朵湊近他的唇邊。她的髮梢垂在他的顴骨上方，呼吸拂過他冰涼的面頰時在他的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水汽。他的嘴唇又翕動了一次，這一次她聽清了。那個字從他的喉嚨深處被推出來時經過了乾涸的聲帶和因為長期不使用而幾乎僵化的口腔肌肉，發音含混而斷續，帶著一種像舊門軸被緩慢推開時才會有的粗糲摩擦感。但她聽清了那個音節——一個字，單音節，發音時舌尖抵住上顎然後迅速鬆開。
“青……”
他的嘴唇在發出那個字之後重新合攏了。眉頭上的皺褶沒有立即鬆開，保持著收攏的姿勢停了大約兩秒才緩慢地舒展回去。他的呼吸在皺眉到鬆開的過程中經歷了一次極淺的停頓，像一條在石縫中流淌的細流遇到了一粒稍大的石子，繞過去之後繼續向前流。
季知予把耳朵從他唇邊收回來。她低頭看著他的臉。他的面部在晨光透過車窗的微弱藍灰色光線中呈現出一種像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布一樣的、均勻而缺乏層次的色調，顴骨和下頜之間的凹陷在皮膚的覆蓋下形成了一道明顯的陰影。他的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翕動時留下的那一線微溼，在冷空氣中緩慢地蒸發著。她把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重新握進自己的掌心裡暖著，指腹貼著他腕骨內側那道封禁符紋的起點——她沒有再按它，只是把手掌覆在上面，像覆蓋一層薄薄的、可以讓它暫時安靜下來的屏障。
趙五斗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他的目光在季知予低頭握著謝懷遠手腕的動作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繼續看著前方的路面。他沒有問“他怎麼樣了”或者“他剛才說了什麼”。他只是把車速又提高了一檔，讓引擎的聲音更沉了一些，把車廂內的安靜填滿了一層低頻的、持續而平穩的白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