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珩是被一陣沉鈍的嗡鳴喚醒的。
聲響自地底最深處綿延而上,像是老舊座鐘的齒輪卡死之後,被蠻力強行咬合轉動,低沉、滯澀,帶著磨過歲月鏽跡的厚重震顫。這股震波穿透層層磚石地磚,幾經衰減,抵達地下室時,己然化作一縷若有似無的低頻律動,輕輕覆在他的後腦。
無人察覺的是,這縷微弱震動精準契合了他體內蟄伏的異力。
下一秒,細密的刺痛驟然蔓延開來。
痛感從左臂手腕起始,順著肌理一路攀至肘彎,無數針尖似的細碎麻癢痛感密密麻麻紮在皮肉之間,溫和卻清晰,順著血脈輕輕共振,久久不散。
他緩緩睜開雙眼。
地下室光線昏暗沉斂,唯有角落一盞老式檯燈亮著微光。燈罩蒙著一層薄薄的積灰,昏黃的燈光穿透灰霧,被揉得柔軟朦朧,堪堪照亮方寸之地。他側身躺在一張窄款行軍床上,身上覆著一床深灰色舊毛毯,毯邊錯落的針腳工整細膩,是獨屬於蘇晚棠的手工走線,細密平穩,藏著無人知曉的溫柔。
身下墊著低矮的棉枕,枕套乾淨柔軟,裹挾著清淡的草本洗衣液香氣,淺淡綿長,熨帖人心。
他的左臂露在毛毯外側,袖口褪至肘彎,露出整條小臂肌膚。往日盤踞其上、猙獰晦澀的青紋己然褪去大半,徹底斂入腕骨之下。曾經暗沉濃郁的青黑色盡數褪去,化作一層淺灰藍的淡痕,紋路密度驟降,主幹脈絡變得模糊孱弱,宛如一張被清水反覆沖刷、暈開褪色的墨痕,唯有在暗光傾斜的特定角度下,才能窺見原本纏繞盤踞的輪廓。
淡紋環覆腕骨一週,不深不淺,不濃不烈,儼然一隻渾然天成、貼合皮肉的青灰玉鐲,安靜蟄伏,無聲無息。
床腳邊,蘇晚棠正靜坐一隅。
她盤腿坐在陳舊的蒲團上,膝頭攤著一張落筆未半的符紙,一支硃砂狼毫靜靜斜倚紙角,硃紅墨色凝而未乾。往日規整束起的髮髻鬆散凌亂,丸子頭歪歪斜斜垂在腦後,幾縷柔軟碎髮掙脫束縛,順著耳側滑落,垂在白皙臉頰邊,添了幾分疲憊的慵懶。
她身上依舊是昨日那件素色棉布外套,袖口沾染著新鮮的墨漬與淺淡泥痕,斑駁錯落,看得出是自水庫奔波歸來後,便寸步不離守在此地,未曾片刻休整、更換衣衫。
身前小木盤裡,靜靜躺著半塊風乾發硬的麵餅,搭配一杯早己徹底涼透的白水,便是她這許久以來全部的吃食。
在謝清珩睜眼之前,她早己疲憊不堪,頭顱沉沉垂落,下頜幾乎抵上胸口,熬了整夜的倦意盡數凝在眉眼之間。首至身側傳來布料輕動、身軀翻身的細微聲響,她方才驟然抬首,動作急促又警醒。
那雙澄澈的眼眸裡,遍佈細密猩紅的血絲,眼周暈開一圈深重的青灰暗影,是徹夜未眠、心力耗竭的極致疲憊。可在望見他睜眼的剎那,滿目倦色瞬間褪去,眸光驟然清亮通透,銳利又堅定。
她一言不發,抬手拿起膝頭的小巧銅鈴,湊至他身前,輕搖三下。
銅鈴在空中輕輕晃盪,鈴身精緻古樸,卻無半分聲響溢位。沒有金屬碰撞的清越脆鳴,沒有鈴舌撞擊壁面的細碎摩擦,連那貫穿地底的低頻嗡鳴也盡數消散。整隻銅鈴如同被世間聲響徹底隔絕,只剩空寂外殼在指尖輕輕搖曳,無聲無息。
蘇晚棠凝眸靜靜注視這枚啞鈴,三秒之後,緩緩收回手,將銅鈴輕置膝頭,長長吐出一口鬱結己久的濁氣。
那口氣綿長又沉重,像是壓在心底許久的緊繃絃線,終於在此刻輕輕鬆弛,卸下了千斤重擔。
“能聽見,就無礙。”她輕聲開口,嗓音帶著熬夜後的微啞,卻穩穩落定,帶著篤定的安穩。
謝清珩緩緩坐起身,左臂動作遲緩僵硬,遠不及往日利落自如。他以右臂撐住床沿,一點點借力撐起上身,左臂懸於身側,稍一牽動,一股深重的酸澀便順著腕骨蔓延整條手臂,一路攀至肩胛。那痛感沉悶滯澀,仿若被重物長久壓迫的鏽蝕鐵管,驟然鬆開禁錮,每一寸肌理都透著酸脹麻木。
他微微垂眸,掀開覆身的毛毯,目光落於自己的左腕。
那圈青灰淡紋隨著手腕的輕微轉動,被肌膚拉扯出細微的形變,轉瞬又恢復平整。紋路明暗起落的節奏變得極其緩慢,沉沉斂斂,宛如一枚漸漸停止擺動、陷入休眠的鐘擺,安靜蟄伏,不復往日躁動。
“我父親呢?”
他出聲詢問,嗓音乾澀沙啞,像是經年塵封的舊紙被驟然揉搓,帶著粗糲的摩擦質感,每一個字都透著初醒的虛弱。
蘇晚棠抬手利落收拾起符紙與硃砂筆,盡數納入隨身布袋。起身時身形微晃,她伸手扶住身側老舊桌沿,穩住虛浮的重心,眼底倦色未散,語氣卻條理清晰、沉穩有度。
“在樓上客房,尚且昏睡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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