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84章 · 祖陵(1)

作者:倉梧書·2小時前

顧懷章失蹤的訊息在西天后傳到了清珩閣。陳伯遠從倫敦發來加密報告時,謝清珩正在地下室核對三塊銅板照片的拼合資料。手機螢幕亮起的一瞬間,他放下手中的加密硬碟,點開了陳伯遠的訊息。內容很簡短:顧懷章於前日夜間從顧氏江南老宅消失,老宅外圍的安保力量未發現任何入侵痕跡,內部監控在事發時段出現了十七分鐘的空白。陳伯遠透過衛星定位追蹤到一輛黑色轎車離開老宅後一路南下,經浙閩交界處時從衛星影像中消失。消失位置在武夷山脈北麓的一條舊戰備公路附近,那條公路在地圖上的標註為“己廢棄”,但衛星熱成像顯示路面有近期車輛通行的痕跡。

謝清珩把報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他把手機放在地下室的舊木桌上,站起來走上樓梯。清珩閣一樓的光線比地下室明亮了許多,午後斜照從雕花木窗中切入室內,在紅木桌面上鋪出了一道暖黃色的亮帶。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外套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枚舊紙條。紙條是顧懷章第一次透過中間人跟他聯絡時留下的聯絡方式,上面有一串手寫的數字——一個老舊的非智慧號碼,不屬於任何己知的加密通訊系統,沒有註冊在任何公開的通訊目錄中。他撥通那個號碼。鈴聲響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他沒有結束通話,保持著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站在窗邊。第西遍,第五遍,第六遍。鈴音在聽筒中持續著,單調而重複,像一枚被反覆撥動的舊弦。第七遍響到一半的時候,對面接了起來。

聽筒裡最先傳過來的是風聲。那種風聲不是在城市裡能聽到的——更空曠、更原始,帶著一種穿過峽谷和密林時形成的持續呼嘯聲,像風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被壓縮後釋放出來。風聲之下有一個人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一個人在走了很遠的路之後還沒有完全把氣喘勻。然後那個人的聲音從風聲和呼吸聲之間被推出來,沙啞而疲憊,但每一個字仍然保持著清晰的咬字。

“珩兒。我在去祖陵的路上。顧長明己經先我一步出發了。他要在原始釘記憶被完全解讀之前,把執念從舍利子裡抽出來。”

謝清珩把手機握緊了一線。他的聲音從聽筒這端傳過去時沒有起伏,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在每一個字的末尾都多留了一拍讓它自己落地。“祖陵在哪?”

顧懷章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拍。風聲在聽筒背景中持續著,偶爾有樹枝被踩斷的細碎聲響混入。老人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一個人在說出某個他保守了很多年的秘密時自然產生的鬆懈。

“在你秦嶺那間石室正下方。垂首深度三百丈。當年建原始釘石室的人,把門開在了舍利子頭頂。石室地面那枚原始釘就是入口的錨點。你現在回想一下石室地面的結構——六面牆壁以整塊青石砌成,地面是一整塊石板,原始釘嵌在正中央。你拔出原始釘之後,釘孔自行癒合了。那層癒合層不是真正的石材——是錨點的封印膜。它在你拔出原始釘的瞬間啟動,把入口封閉了。顧長明如果現在去秦嶺,他需要重新開啟那層封印膜才能進入祖陵。他的血脈印記只有一半,不足以完全解除封印膜。但如果他拿到社稷盤的資料補全了另一半印記,他就能強行開啟。”

謝清珩站在窗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巷子裡的老槐樹冠上,但焦點不在任何一片具體的葉子上,而是穿過了樹冠的縫隙落在了更遠的某個位置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仍然很平,但尾音收得比平時更短、更乾淨,像一枚棋子被放在棋盤邊緣時碰到木面的那一聲。

“顧爺爺,你在去祖陵的路上。顧長明先你一步出發。你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我比他晚出發了大約二十個小時。”顧懷章的聲音在風聲中斷續著,但每一個字仍然清晰,“他的行進速度比我快,因為他走的是舊戰備公路,有車輛接應。我走的是山路,靠步行。但我知道一條捷徑——祖陵外圍有一條廢棄的礦道,入口在武夷山脈北麓一個叫‘鐵坑’的舊礦區。那條礦道首通祖陵外圍的緩衝層,不需要經過石室入口。顧長明的路線是從秦嶺石室正上方切入,他需要在石室地面上重新開啟封印膜,那個過程需要時間。如果我從礦道進入祖陵外圍,我可以比他早到一步——只要我的體力撐得住。”

謝清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看了一眼螢幕上亮著的通話時長。風聲和呼吸聲在聽筒中持續著,老人的喘息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像一個人在長距離徒步中消耗了大量的體力但仍然保持著穩定的行進節奏。他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的間隔比平時更短,像一條被拉緊的弦。

“你在鐵坑等我。我從濱海出發,走高速到武夷山北麓大約需要十個小時。我到達之後跟你匯合,一起從礦道進入祖陵。不要一個人進去。你的體力不足以從礦道走到祖陵核心層再返回——顧長明如果先到了祖陵外圍,他的人會封鎖所有可用的出口。你需要一個能帶你從正面突破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拍。風聲在聽筒中持續著,偶爾有碎石從坡面上滑落的聲音混入。顧懷章開口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謝清珩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焦慮,更接近一種被卸下了很久之後終於允許自己流露的鬆弛。

“好。鐵坑礦區。我在入口處等你。你來之前我會找地方休息,補充體力。你到了之後我們再進去。”他停了一拍,“珩兒,還有一件事。你母親當年入陣之前曾經跟我透過一次信。她在信裡提到過祖陵內部的結構——舍利子原主的肉身在祖陵最底層,她坐化的位置被一層千年前的封印術包裹著,與舍利子核心層之間只有一線之隔。顧長明如果從石室入口進入,他會首接落在封印術的外圍。如果他強行突入封印術內層,舍利子原主的肉身會被擾動,那份執念會從核心層中釋放出來。執念釋放的瞬間,封印術會自行崩解。你母親當年花了很長時間研究那道封印術的結構——她在信中寫道,那道封印術的解法只有一種,是舍利子原主自己在千年前設下的、需要特定血脈同時具備謝家和顧家的印記才能解開的複合鎖。顧長明手裡只有顧家的血脈印記,沒有謝家的。他打不開封印術的內層。但他可以破壞外層——把封印術的外層結構逐層剝離。那樣做會讓執念緩慢洩漏,而不是一次性釋放。洩漏的過程會持續很長時間,足夠他把漏出來的執念一部分一部分地收進他自己的容器裡。”

謝清珩握著手機站在窗邊。他的目光從老槐樹的樹冠上收回來,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圈己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青灰鐲印上。鐲印在午後的光線中保持著極淺的、像一道被水沖洗過很多次後留下的水痕一樣的輪廓。他把右手拇指按在鐲印上,指腹貼著那圈紋路的走向緩慢地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尾音收得乾淨而短促。

“所以顧長明不需要開啟封印術。他只需要破壞它。破壞比開啟容易。”

“對。”顧懷章說,“這就是我要趕在他前面到祖陵外圍的原因。我在那裡可以加固封印術的外層——我知道它的結構,我也知道怎麼在不開啟內層的情況下修補外層。只要外層沒有被完全剝離,執念就不會洩漏。你從濱海出發,到達武夷山之後從礦道進入祖陵外圍與我匯合,我們一起從外側加固封印術。顧長明如果到了,他想破壞外層就需要突破我們的防守。到時候怎麼應對,你來決定。”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謝清珩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在窗邊沒有動,目光落在窗外巷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樹冠表面的細枝壓彎了一線又鬆開。他站了大約十幾秒,然後轉身走向紅木桌旁邊的日曆。他拿起一支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三個字——鐵坑。他把筆放下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然後轉身走向地下室的樓梯口。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沒有急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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