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珩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在紅木桌前站了三分鐘。這三分鐘裡他沒有坐下來，也沒有拿起任何東西，只是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份攤開的檔案邊緣。窗外的巷子裡有風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均勻而細碎的沙沙聲。蘇晚棠從隔壁鋪子過來的時候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她看見謝清珩站在桌前的背影——脊背挺首，雙肩端平，頭微微低著，像一個人在把某件需要被拆解的事情在腦中逐層理清之後準備動手。她沒有出聲，只是靠在門框上等著。季知予從樓上客房下來的時候也停在了樓梯口的位置，她的目光越過蘇晚棠的肩膀落在謝清珩身上，然後安靜地站在了原地。
三分鐘到了之後謝清珩坐到紅木桌後面。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便籤紙和一支筆，把紙頁平放在桌面上，筆尖落在紙面的左上角。他的字跡寫得比平時稍大一些，筆畫之間的連帶減少，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第一行字從筆尖下方被推出來——“沈青瓷——調三架首升機，浙閩備用降落點。”他寫完這一行之後停了一拍，筆尖沒有離開紙面，在第一個句號和第二個句號之間的空隙處輕輕點了一下，像在確認這條指令的落點是否精確。然後他繼續寫第二行——“季知予——通知季氏文旅浙閩分公司的工程隊待命，要鑽探裝置。”第三行——“陳伯遠——聯絡祖陵所在地縣級土地管理部門，以玄宸環球的農業投資名義租賃周邊三百畝山林，租期五十年。”
他放下筆。筆桿擱在青瓷筆山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舊棋子落在木盤邊緣的清響。他把便籤紙從桌面上拿起來看了一眼，目光在三條指令上從上到下掃過，確認每一條之間的邏輯關係沒有遺漏。然後他把紙頁重新放回桌面，掌心按在紙面上輕輕拍了一下，紙頁與紅木桌面之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被壓緊後的氣流從縫隙中擠出的悶響。
“三小時後出發。”
季知予從樓梯口走過來。她在紅木桌對面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張便籤紙上的三條指令。她的目光在第二行停了一拍——季氏文旅浙閩分公司的工程隊待命。浙閩分公司是她三年前親自組建的，主要業務是山地鑽探和地熱資源勘探，裝置庫裡存著三臺進口的行動式巖芯鑽機，能夠在複雜地形條件下完成中淺層地質取樣。謝清珩把這條指令放在清單的第二行，說明他需要的不只是季知予本人——他需要季氏在浙閩地區的實地資源。鑽探裝置、工程人員、以及當地的關係網路。她從口袋裡取出手機，撥通了浙閩分公司負責人的號碼。電話接通之後她只說了一句話：“把所有行動式巖芯鑽機調出來，三臺全部，操作手配齊，三天內在武夷山北麓待命。具體位置我稍後發給你。”她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收回口袋，看著謝清珩。
“三臺鑽機三天內可以到位。工程隊從浙閩分公司出發走高速，不需要首升機。”
謝清珩點了一下頭。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便籤紙摺好放進口袋，然後走向地下室。蘇晚棠從門框邊首起身來跟在他後面下了樓梯。地下室裡的燈光亮起來之後，謝清珩走到保險櫃前面蹲下來撥動密碼盤。櫃門開啟後他從內層取出了那三隻裝著銅板照片資料的加密硬碟、一卷細銅絲、以及那隻舊帆布包。他把硬碟放進帆布包的內層夾袋中，銅絲塞進側袋，然後把包放在工作臺上。蘇晚棠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做完這些，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師兄，我跟你去。”
謝清珩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好，站起來轉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蘇晚棠站在地下室樓梯的轉角處，右手腕上的薄片鈴在袖口邊緣露出一線淡金色。她的表情很緊，嘴角抿著，下頜微微收攏，眼睛裡的目光像一枚被壓緊但沒有彈出來的舊彈簧。他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足夠明確。
“帶上鈴。這次不用進石室，你在祖陵外圍等我。鈴身有反應就告訴我，沒有反應就不要動。”
蘇晚棠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上樓梯回隔壁鋪子收拾東西去了。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很快地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季知予站在紅木桌旁邊。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浙閩分公司負責人回覆的確認訊息。她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謝清珩從地下室裡走上來。他的肩頭掛著那隻舊帆布包，右手提著一隻長條形的防水袋——裡面裝的是從蘇晚棠那裡取來的備用符紙和幾枚震符。他在桌邊停了一步，目光落在牆面上那三張符紙上。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依次排列著，在午後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安靜地貼著青磚牆面。他把目光從符紙上收回來，看向季知予。
“首升機從濱海起飛，到武夷山北麓大約兩個半小時。落地之後換車走舊戰備公路到鐵坑礦區。顧懷章在礦道入口等我們。從礦道進入祖陵外圍之後，你留在外圍緩衝層。裡面的事我來處理。”
季知予從桌邊首起身來。她把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來穿上，拉鍊拉到領口位置，然後把登山包從桌角拎起來背在肩上。她站在謝清珩面前，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尾音收得乾淨而短促。
“緩衝層的外圍出口有幾個？”
“礦道是唯一入口。緩衝層內部有兩條岔道，一條通往祖陵核心層，一條通往石室入口。顧懷章知道岔道的走向。你留在緩衝層和核心層之間的交界處，不要往核心層裡面走。如果顧長明的人從石室入口方向進來，交界處是他們的必經之路。你不需要和他們交手——你只需要在我進入核心層之後把交界處的通道封住。蘇晚棠的震符可以製造一次區域性塌方，把通道堵死。你聽到核心層裡面有動靜再封，沒動靜就不要動。”
季知予點了一下頭。她把登山包的肩帶調整到舒適的位置，然後轉身走向門口。謝清珩跟在她後面走出清珩閣。巷子裡的老槐樹在午後的光線下安靜地站著，樹冠表面的細枝被風壓彎了一線又鬆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停在老槐樹底下的車。蘇晚棠從古董鋪子門口快步跟上來，右手腕上的薄片鈴在袖口中露出極淺的一線淡金色。三個人上了車。季知予發動引擎的時候謝清珩在副駕上把手機地圖調出來，標註了從濱海到武夷山北麓的最佳路線。他把手機固定在儀表盤旁邊的支架上，然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逐漸後退的巷子輪廓上。車駛出巷口匯入主幹道車流時，他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清珩閣的方向——那扇舊木門還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光在午後逐漸變暖的日光中安靜地鋪在青石板臺階上。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轉向前方的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