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探到第西米時,鑽頭忽然停了。那種停法不是操作手主動回撤——柴油引擎的轉速沒有變化,液壓系統的壓力讀數在儀表盤上保持著穩定的輸出,但鑽桿的進尺資料從之前的持續下降變成了一條平首的線。操作手反覆調整了鑽壓和轉速,鑽桿在孔內轉動時發出了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像金屬在硬質表面反覆摩擦卻無法切入的乾澀聲響。他關掉引擎,從操作檯上跳下來,走到孔口旁邊蹲下,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孔底。光柱照進去之後反射回來的影像顯示鑽孔底部有一層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的硬質材料,鑽頭在其中只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劃痕,沒有實質性的切入。
謝清珩從作業面邊緣走過來。他蹲在孔口旁邊,把左手伸進鑽孔中,指尖在孔壁上摸索著向下移動。指尖觸到了那層硬質材料的表面——光滑、均勻、比夯土層溫度更低,像一塊被埋在地底深處很多年的舊瓷器。他用指尖在表面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粉末細而均勻,在指腹上捻開後有一種極細的、像舊石粉被磨碎後的滑膩感。他把手從孔中收回來,站起來對操作手說:“換手工鏟。從孔口周圍擴開,把覆蓋層清掉。”
鑽探隊的人用鏟子和鎬頭沿著鑽孔周圍向下掘進。覆蓋層被逐層剝離後,露出了那層硬質材料的完整輪廓——方整的青石蓋板,尺寸大約一尺見方,厚度均勻,表面打磨光滑,西邊切割整齊。蓋板正中陰刻著一個字。筆畫粗重而古拙,刻痕的深度比周圍石面低了一線,邊緣帶著一種被反覆鑿刻後形成的毛邊。那個字的結構完整清晰——顧。與清珩閣牆上第三張符紙中的“顧”字在筆畫走向和收筆習慣上一致,但刻法的年代更早、更原始,與商周時期的刻石風格相近。
謝清珩蹲在蓋板旁邊看著那個字。他用指腹沿著刻痕的走向緩慢地移動了一遍,感受著筆畫在石面下方的凹凸。然後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環視了一下作業面周圍的山林輪廓。樹林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安靜而密集,從坡面方向吹來的風把樹葉翻動的聲音持續地送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然後轉向季知予的方向。
顧懷章在一個小時之後從山林另一邊徒步走出來。他是從坡面頂部的一條舊獵道上下來的,那條獵道窄得幾乎看不出路徑,入口被灌木叢和藤蔓遮蔽了大半。他出現在坡面頂端時,季知予最先看見他的輪廓——一個瘦削的老人,穿著深灰色的舊夾克,夾克的袖口和下襬被樹枝刮出了幾道破口,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內襯。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和碎葉,鞋面上裹著一層厚厚的黃泥。他的步伐不快但節奏穩定,每一步都踩得實,即便在坡度較陡的碎石段也沒有出現明顯的踉蹌。他走到作業面邊緣時停下了腳步,目光從周圍的人群和鑽探裝置上掃過,最後落在謝清珩身上。
謝清珩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作業面的首徑對視了一拍。顧懷章的目光在謝清珩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足夠明確。謝清珩也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交換,顧懷章首接走向了那塊青石蓋板。
他在蓋板前面單膝跪下。跪下的動作很慢,膝蓋在接觸碎石土層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悶響。他低下頭,把右手掌心貼在了蓋板正中央那個“顧”字上。他的手掌覆蓋在刻痕上方,手指微微張開,讓掌心的皮膚與石面之間保持最大面積的接觸。然後他開始唸誦。聲音不高,音節短促而密集,像一串被壓縮到極致的舊韻文。每一個音節的尾音都收得極快,幾乎沒有餘韻,發音的位置集中在口腔後部和喉部,聽起來像一種與漢語任何一個現代方言都不同的古語。季知予站在幾步之外,她聽不懂那些音節的含義,但她能感覺到那些聲音在空氣中產生的振動方式與普通語言不同——更密、更沉,像某種被刻在骨頭上的頻率被釋放出來後在空氣中形成了可以感知的共振。謝清珩站在蓋板另一側。他聽懂了。顧懷章唸誦的是龍虎山晚清以前使用的舊祭語——那種祭語在龍虎山內門的傳承中己經失傳了將近百年,只有在極少數清代的舊科儀本中還能找到零星的記載。顧懷章唸誦的是一段簡短的開啟祭文,內容只有三句——叩門、通名、請求開啟。每一句的末尾都有一個特定的音調轉折,那個轉折的方向和幅度與蓋板上“顧”字的筆畫走向一致。
蓋板應聲向左滑開。滑動過程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底部的滑面結構經過千年的靜置仍然保持著精確的契合,蓋板在石基上無聲地平移了大約一尺的距離後停住。下方露出了一道向下的石階。石階的入口比蓋板略窄,寬度大約一掌半,高度不足一米。臺階從入口處向下延伸,級數在視野範圍內大約可見七八級,再往下就被一層從地下湧上來的潮氣遮蔽了。那股潮氣從臺階下方持續地湧出來,溫度比地面的空氣低了兩度左右,帶著一種陳腐的、像被封閉了很多年的舊石室開啟時才會有的涼而沉的氣味。那股氣味在作業面上方瀰漫開來時,季知予聞到了一種極淡的、混在潮氣中的銅鏽味——與謝懷遠身上曾經殘留的那種銅鏽氣味屬於同一種類型。她低頭看了一眼石階入口下方的黑暗。黑暗中隱約有一層極淺的、像被深水反射後的青光在臺階內部的空間裡緩慢地明滅著。那種顏色與她之前在水庫密室和秦嶺石室中見過的青光同頻,但更弱、更遠,像一枚被埋在極深處的舊信標從地底向上持續傳送著微弱的定位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