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讀過。”周老秀才嘆了口氣，“那孩子七歲那年被他爹送到我這兒來啟蒙，天賦極好，過目不忘。《千字文》三個月就背得滾瓜爛熟，《論語》兩年通讀，舉一反三，是我教過的學生裡最聰明的一個。
我曾跟他說，好好用功，將來未必不能考個功名回來。他也爭氣，每天天不亮就到學堂，天黑才回去，風雨無阻。”
“那後來呢？”
周老秀才苦笑了一聲：“後來你那個祖母找上門來了。”
那是江硯十歲那年的秋天。江老太沖到學堂門口，當著十幾個學生的面破口大罵，罵周老秀才騙錢，罵他誤人子弟坑蒙拐騙。周老秀才試圖解釋，江老太根本不聽，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窮酸秀才，自己考不上舉人就拿別人家的孩子撒氣。
最後她硬是把江硯從學堂裡拖走了。十歲的江硯被祖母拽著胳膊往外拖，那雙眼睛裡全是淚，卻咬著牙一聲沒吭。
從那以後，江硯再也沒有踏進過學堂一步。他變得沉默寡言，不再提讀書的事，每天跟著父親下地幹活，彷彿那些年讀過的書、背過的詩，都隨著那一場鬧劇煙消雲散了。
蘇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她提著籃子走在村道上，腦子裡浮現著十歲的江硯被祖母拖著離開學堂，滿眼的淚，卻一聲不吭。她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走到院門口，蘇禾停下了腳步。江硯坐在院子裡劈柴，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側臉的線條繃緊。
江硯察覺到她的目光，“怎麼了？”
“沒什麼。”蘇禾走進院子，“路上碰到周老秀才，聊了幾句。”
江硯的手頓了一下。
晚上，蘇禾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對面的炕上。江硯呼吸均勻，但蘇禾注意到他的手緊緊攥著被角。
他在裝睡。
蘇禾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江硯，你醒著嗎？”
“嗯。”
“我今天聽周老秀才說了你小時候的事。”
“都過去了。”
“你真的不想再讀書了嗎？”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都這樣了，讀不讀書還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蘇禾撐起身子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識字，能算賬，能記賬，那我們做生意就會方便很多。我不是讓你去考功名，但你學過的東西不該就這麼廢了。哪怕只是用來寫信、看契約，也是有用的。”
過了很久，江硯輕輕說了一句：“讓我想想。”
第二天一早蘇禾起來的時候，發現江硯己經坐在院子裡了。他面前放著一根樹枝，地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看到她出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字抹掉了。
蘇禾假裝沒看見，走過去說：“我今天打算去縣城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去？”
江硯點了點頭。
蘇禾笑了：“那吃完早飯就出發。”
“嫂嫂，你今天穿這件衣裳嗎？”
江玉芽蹲在灶臺邊，仰頭看著蘇禾身上的粗布衫，袖子口還打著兩塊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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