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作坊院子裡己經站滿了人。
板車停在院子中央,竹筐一隻只碼上去,每層都鋪著乾淨的油紙,縫隙裡塞著乾草,蘇禾蹲在車邊,把最上面一層豆乾調整好位置,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都齊了。”她說。
陳嬸子手裡攥著圍裙邊,目光在板車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放心似的。劉家大兒媳把院門開啟,冷風灌進來,吹得人臉上發緊。
柳氏從灶房裡快步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裝著幾個熱騰騰的白麵饅頭,塞到蘇禾手裡:“帶上,路上吃。城裡不比家裡,別餓著肚子辦事。”
蘇禾剛要推辭,柳氏己經把布包塞進了她懷裡,又轉身走到板車前,摸了摸綁貨的繩子,覺得鬆了,解開重新系了一道,打了兩個死結,才首起腰來。
“娘,沒事的。”蘇禾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聲音軟了幾分。
柳氏眼圈有些泛紅,嘴上卻說:“娘知道你能幹,娘就是……就是在家等著心慌。”她低下頭,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又擠出一個笑,“早點回來。”
蘇禾點了點頭,把饅頭放進車頭的布袋裡。
江硯從後院走出來,肩上挎著一根扁擔,走到板車前,試了試車轅的重量。李大牛站在車尾,兩隻手握住車幫。
“走吧。”蘇禾說。
板車吱呀一聲動了,碾過院子裡的碎石,緩緩駛出院門。
院門口,李鐵柱抱臂站著,目光越過板車,望向村道的盡頭。他昨晚一夜沒怎麼閤眼,在院子裡守到天亮,眼睛裡有血絲。
“家裡有我。”
蘇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板車沿著村道一路向前,車輪在土路上軋出兩道淺淺的車轍。晨霧還沒散盡,田野裡灰濛濛的,路邊的枯草上掛著一層白霜。冷風迎面撲來,灌進領口,凍得人縮脖子。
李大牛推著車尾,撥出的氣變成一團團白霧。他一邊走一邊跟江硯搭話:“硯哥,你說林府那樣的大戶人家,院子得有多大?”
江硯在前面拉著車轅,想了想:“少說也得三五進吧。”
“三五進?!”李大牛咋舌,“那得多少間屋子?住得過來嗎?”
蘇禾走在板車側面,聞言笑了一聲:“人家家裡光是下人就有幾十號,三五進的院子還嫌小呢。”
李大牛嘖嘖兩聲,又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問:“蘇禾,你說……林員外會不會親自出來收貨?”
“不一定。”蘇禾說,“大戶人家有管家,這些事輪不到老爺親自出面。”
“哦。”李大牛的語氣裡帶著點遺憾。
板車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路面平整了些,推起來沒那麼費力了。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趕集的農人,有趕著牛車的貨郎,也有三三兩兩結伴進城的婦人。
蘇禾低頭看路,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看見官道拐彎的地方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叉著腰往這邊張望。看見他們的板車過來,那漢子往前走了幾步,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喲,這不是江家那沖喜媳婦嗎?聽說你們家做的豆乾不乾淨,還敢往縣城送?”
李大牛臉色一變,就要上前理論。蘇禾攔住了他。
那漢子見他們不說話,嗓門更大了:“我可是聽說了,你們那作坊髒得很,豆乾都是用臭水泡的!這種東西也敢賣給林員外,不怕吃壞了人家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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