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營的爐火七天沒熄過。
白天燒，晚上燒，日頭升起來的時候灰白色的骨骼從流水線上成型，日頭落下去的時候另一批灰白色的骨骼又頂上來。兩班倒的骷髏兵從營房裡走出來，身上還帶著剛成形的熱氣，被小骨一具一具接過去，編進佇列裡。
林薇第七天早上站在院子裡數了一次數。
二百零三隻。
比目標還多出三隻。她數完沒有說話，只把賬本上那個數字劃掉，重新寫了一個“203”。然後繼續往下看。
裝備的數字也到了。錘錘那邊的骸骨工坊滿負荷運轉，七天裡送過來一百二十套制式骨刀和六十套輕骨甲。骨刀碼在鍛造坊門口的鐵架子上，排成西層，刀刃朝同一個方向，像一匹晾曬中的暗灰色魚鱗。輕骨甲疊在旁邊的木箱裡，每一套都扣好了鎖釦，拿出來就能穿。
林薇走過去，從架子上抽了一把骨刀試了試。握感比第一批更穩了一些，錘錘在刀柄上多纏了一層粗布，不打滑。她隨手劈了一下腳邊一根枯枝，切口平整，斷面沒有毛刺。
她把刀插回去，轉身去看哨塔。
三層哨塔在七天之內全部立了起來。第一層在領地邊緣的幹河床邊，第二層在礦脈入口東面一百五十步的矮坡上，第三層架在了城堡正門上方那截破損的城牆墩子上。三座塔彼此之間視線貫通，站在任意一座上面都能看到另外兩座塔頂的狼煙。
暗影做的佈置。他沒用林薇開口，自己帶了一隊骷髏兵把木料和石料運過去，兩天搭完一座。塔基挖得深，木樁打進土裡一尺多，用碎石填實了，踩上去紋絲不動。
林薇站在城堡牆頭上往遠處看了一眼。三座哨塔的輪廓在晨光裡依次排開，像三顆釘在土地上的灰白色釘子。
她轉過身，視線落回院子中央。
小骨正在帶隊訓練。
二百多隻骷髏兵在院子裡排成五列橫隊。小骨站在佇列最前方，骨爪背在身後，下頜骨微微張開著。它沒有說話，也沒有發號施令。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新兵，偶爾往前走一步，伸出一根骨爪，把某隻骷髏兵歪了的肩膀按正。
然後它退回去，骨爪抬起來，朝前一指。
二百多隻骷髏兵同時邁步。腳步聲整齊地砸在石板地上，悶得像一聲從地底傳來的鼓。一下、兩下、三下——前進十步，停住，轉向，再走十步。
整個過程沒有人喊口令。小骨沒有開口。但那二百多隻骷髏兵的步伐節奏完全一致，像同一副骨架被複制了兩百次。
林薇靠著牆垛看了一會兒，沒有下去打擾。
晨光從東面照過來，把院子裡那些白骨佇列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從它們之間穿過去，發出一種很輕的、持續的嗚嗚聲——骨骼之間縫隙太大，風鑽過去的時候自己譜了曲子。
她看夠了，轉身下樓。
鍛造坊的門半開著，鐵砧上還擱著一塊打到一半的骨甲前胸板，爐火己經壓下去了，只剩底層的餘炭還在發暗紅色的光。錘錘不在鐵砧前面。
林薇推門走進去，在牆角找到了他。
錘錘靠著那堆草墊坐著，後背抵著牆，頭歪向一邊，鬍子從下巴上垂下來搭在胸口，呼吸又長又沉。他的圍裙上全是黑灰和鐵屑燙出來的小洞，右手還攥著一把鉗子，沒有鬆開。
他睡著了。
七天七夜沒閤眼，最後倒在鍛造坊牆角，連靴子都沒脫。
林薇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一會兒。錘錘的鬍子在呼吸的時候微微抖動，嘴角有一道乾裂的口子，大概是這幾天沒顧上喝水。
她轉身出去，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東西進來。熱湯，裡頭放了幾塊繳獲的乾肉和一把野菜，碗沿冒著白氣。她把湯碗放在錘錘身邊的木箱上，又站了一下，然後輕輕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瞬間，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錘錘翻了個身，鼻子翕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但他的眼睛沒有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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