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班門口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紙角翹起來，被風掀得一拍一拍。
林薇路過時掃了一眼。告示上印著學院的分班說明，字跡被水洇過，但還能看清：甲班，三十人，純血人類，配獨立訓練場和高階晶石供給。乙班，六十人，人類為主，配標準設施。丙班……
丙班那一欄被劃掉了。
劃掉它的那道墨痕很粗，從“丙”字中間劈過去，像一把刀。底下另有人用鉛筆補了一行小字：“回收站。”
林薇看完，把那行鉛筆字記住了，然後走進教室。
上午沒人來上課。班主任的教案還擱在講臺上沒動過，封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半精靈男孩米婭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翻書，翻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看窗外。兩個矮人中的一個在桌面上刻什麼東西，另一個趴在桌上打盹。獸人女孩坐在第一排靠牆的位置，背挺得很首，兩隻手疊在桌面上，指尖攥著自己的袖口。
林薇坐到最後一排，把包袱放進桌肚。她沒翻開那本《亡靈基礎通識》，而是靠著椅背，看窗外的走廊。
走廊裡穿白袍的學生來來往往。他們走路的姿勢不一樣——步子大，肩膀松，說笑聲從走廊一頭傳到另一頭，像整條走廊都是他們的。偶爾有人經過丙班門口時往裡看一眼，目光掃過去，像掃過一扇關著雜物的門。
中午放學的鈴聲響了。走廊裡的人聲突然湧起來，腳步聲、說笑聲、打鬧聲混在一起，從各個教室門口往外淌。
丙班的門被推開，兩個矮人一前一後走出去，米婭合上書跟在他們後面。林薇站起來，把包袱留在桌肚裡，空手往外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索菲亞也站起來了，正低著頭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丙班走廊。
食堂在教學樓北面，一棟三層樓高的灰石建築。門很大，三扇對開的鐵門全部敞著，裡面的人聲比走廊裡還吵，碗勺碰撞的響聲混著說話聲，在石牆之間來回彈。
林薇走到門口，看到門框旁邊釘著三塊鐵牌。第一塊：“甲班及教師專用，三樓。”第二塊：“乙班，二樓。”第三塊：“丙班及其他，一樓。”
她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樓的空氣悶得多。窗戶開在高處，一窄條，光線從窗縫裡擠下來，落在水泥地面上。長條桌擺了西排，桌面被磕出了許多坑窪，上面鋪著舊報紙當桌布。打飯的視窗只有兩個，鐵柵欄鏽了半邊，裡面的菜盆裝著粥和煮得發黃的白菜，還有幾塊啃過的骨頭浮在湯麵上。
林薇端著鐵碗排隊。排在她前面的是索菲亞和米婭。窗口裡的阿姨舀了一勺粥倒進索菲亞的碗裡，粥稀得能看清碗底，又夾了兩塊白菜擱在粥面上。索菲亞端起來走了。
輪到林薇時，窗口裡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也舀了一勺粥、兩塊白菜。林薇端著碗找了張空桌坐下。
她剛坐下，對面就落下一片陰影。
三個穿白袍的男生站在桌旁。中間那個最高，胸口的甲班金屬章反著光，嘴角翹著，手裡端著一碗滿得冒尖的飯，上面蓋著一層肉片和炒蛋。
“亡靈系？”他低頭看著林薇碗裡的粥，笑了一聲，“亡靈系也配吃飯？”
旁邊那個瘦一些的跟著笑了。第三個沒笑，但也沒有攔。
林薇沒抬頭。她把筷子從碗邊拿起來，夾了一根白菜送進嘴裡。白菜煮得太軟了，在嘴裡一抿就化，沒什麼味道。
高個子男生見她不說話，往前邁了半步，碗沿傾斜，把剩菜潑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肉汁、油湯、碎菜葉和米粒順著桌面淌下來，濺到她袖口上幾滴，順著灰布布料洇開成深色的圓點。
旁邊的幾張桌子靜了一瞬，有人轉頭看了一眼，又迅速轉回去，像怕被牽連。索菲亞的筷子停在半空，米婭翻書的手停了。
林薇看著桌面上的殘湯。肉汁流過她碗邊，把碗沿染了一圈油光。她沒有往後縮，也沒有躲。她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然後端起那隻鐵碗，把剩下的粥和白菜全部吃完了。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和剛才夾第一口時一樣。每一口都嚼夠了才咽，咽完了才夾下一口。
碗底最後一口粥被她喝乾淨之後，她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腳底影子猛地翻湧了一下。小骨的氣息從腳踝竄上來，像一團被壓了一整天的火突然被澆了油，影子邊緣鼓出一塊，小骨的顱骨從影面裡頂起來一角，下頜骨張開，藍火在眼窩裡猛地亮了。骨節咔噠了一聲——很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