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指尖探下去，按在影子鼓起來的那塊邊緣上。力道不大，但穩。她的手指骨節頂著影面，把那一塊慢慢壓回去。小骨的顱骨被按回了影面之下，藍火熄了，下頜骨合攏了，骨節一根一根收回去，貼回影子內壁。
現在不能動手。
她的指尖在影面上又停了一秒才收回去，掌心朝上擱在桌面上。
高個子男生還站在那兒。他的笑容己經淡了一點，但嘴還沒閉。他看著林薇吃完最後一口粥，看著她把碗擱回桌面。他似乎想再說一句什麼，嘴張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薇那雙紫色的眼睛上。
林薇抬眼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打量。就像看一塊沒用的廢鐵。高個子男生的嘴閉上了，喉嚨滾了一下，把那句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他轉身走了，另外兩個跟在他後面走出了食堂。
食堂恢復了嘈雜。
林薇把手伸進影子裡，指尖碰到小骨的顱骨頂部。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能忍到現在，己經很好了。
小骨沒動，但她的指尖感覺到它的骨節輕輕蹭了一下她的指腹，像一隻被按住脖子之後耷拉著尾巴的狗，蹭了一下主人的手心。
林薇收回手，站起來把碗送到回收口。她轉身往食堂門口走的時候，視線掠過二樓和三樓之間的連線樓梯上站著一個人。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灰色導師長袍，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最下面那截鐵欄上，指節修長。蘇月見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食堂一樓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怒、看不出心疼、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東西，但她站了很久沒有動。首到林薇走出食堂門口，她才把手從鐵欄上收回去，轉身走上三樓。
下午的課依然沒有來。丙班的教室空了一整個下午，只有幾個人待在位子上。米婭翻完了那本《亡靈基礎通識》，又重新翻了一遍。兩個矮人中的一個在桌面上刻完了他的圖案——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索菲亞趴在桌上睡了一覺，額前的短髮被壓得翹起來。
林薇坐在最後一排，左手擱在桌肚裡，指腹貼在影子的邊緣上。小骨在裡面睡著了，呼吸的氣息從影面滲出來一縷涼的，貼著她的指節，很輕。
太陽落山的時候，林薇收拾了桌肚往宿舍走。宿舍區在教學樓南面，丙班住的是最舊的那一棟，外牆的灰泥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
她剛走到宿舍樓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索菲亞追了上來，步子邁得很大，灰色的短髮被跑起來的風帶得往後飄。她在林薇面前停下來，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首起身，看著她。
“謝謝你今天。”索菲亞說。
林薇看著她。
“我叫索菲亞。”索菲亞把手伸出來，手背上灰色的絨毛在夕陽裡泛一層暖光，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你叫什麼？”
“白薇。”
索菲亞把手收回去，猶豫了一下，手指絞著自己袖口的線頭，目光垂下去又抬起來。
“你也是亡靈系？”她問。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我聽說亡靈系的人……都很強。”
林薇看著她。索菲亞的耳朵尖微微動著，像在等一個答案。
林薇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往上抬了一點，像還沒落定的晚風掠過水麵。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宿舍樓。鐵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索菲亞站在樓下，看著那扇門關上了，兩隻手還攥著袖口。
她嘴裡默唸了一遍那個名字。
“白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