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從東面吹過來的時候，永夜堡外的平原上己經站滿了人。
五萬人的陣列從城牆根延伸出去，覆蓋了整片被踩實的土地。陽光從東面的地平線升起來的時候，把那些排列整齊的佇列鍍上了一層暖色的邊緣，從最高的獸人戰士肩甲到最低的骷髏兵頭骨，每一層輪廓都被晨光照得清晰分明。
最前方是矮人重灌部隊。兩千面塔盾在同一時刻落地，金屬底緣和地面碰撞的聲音連成一片沉悶的低響，像被同一根鼓槌敲擊了同一面鼓的同一個位置。盾面兩側嵌著新合金加固條，在晨光中泛著偏藍的冷光，從陣列的左端延伸到右端，像一條被拉首的金屬線。
矮人軍團後方是精靈射手陣。一千五百名精靈射手分散成三列橫隊，每列之間隔著足夠的拉弓空間。弓臂被統一斜掛在背上，箭袋的搭扣全部扣到了同一格。風從東面吹過來的時候，他們垂在肩側的淺色髮尾朝著同一個方向偏了同樣的角度，像是被同一陣風剪過的同一種植物的穗。
獸人衝鋒隊在右側展開。八百名獸人戰士沒有列成密集方陣，以鬆散橫隊散佈在平原的右側翼，戰斧的斧柄搭在肩頭。獸人酋長站在佇列最前面，新合金胸甲表面被晨光照出一層柔和的暖光，他雙臂抱胸，下巴微抬，看著前方那座高臺。胸甲上那顆狼頭紋樣邊緣被打磨過，反光比旁邊那些普通獸人的胸甲更亮一些，像是被格外照顧過。
獸人陣列的側面，獸人混血部隊的位置在最邊緣。索菲亞站在那排混血戰士的最前面，胸甲是專門調整過尺寸的，肩甲比標準款略窄，腰部的活動空間更大，她站在那排比她還高的純血獸人戰士旁邊，身高差距明顯。但她的胸甲上刻著一顆和獸人酋長同一批的狼頭紋樣——線條一樣粗獷，位置一樣偏左，邊角同樣泛著新的金屬啞光。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胸甲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來，像是確認那東西還在那裡。
平原正中央是高臺，用矮人從礦城運來的條石臨時搭成的，表面鋪了一層平整的星鐵板，踩上去的時候不會有任何晃動。高臺西周沒有圍欄，邊緣懸空，高度大約兩人多。
亡靈大軍在高臺後方列陣。從幽影谷帶回來的數千具骨骼全部穿上了新的制式骨甲——幽影谷的骨骼和永夜堡原有的骷髏兵方陣混編在一起，組成了更大規模的陣列，覆蓋了平原後方的整個區域，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啞光。小骨蹲在高臺邊緣的臺階上，2.2米的身高讓它比其他骨骼高出半截，它的碎魂戰斧豎在身側，骨盔微側，眼窩中的火焰和晨光的暖色交織在一起，安安靜靜地亮著。
林薇走上高臺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朝著那個方向轉了。
她登上高臺最後一階的時候，晨光正好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銀髮邊緣鍍了一層暖金色的輪廓。她的身形在晨光中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邊界線，紫瞳從高臺上方掃過去，從矮人重灌部隊的第一排掃到亡靈大軍的最後一排，中間的每一張面孔、每一件裝備、每一面旗幟都在她的視線中經過，沒有遺漏。
風從東面穿過平原，把那些列陣的旗幟吹得朝西偏了同樣的角度。五萬人的陣列在那一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金屬甲片邊緣的輕微晃動都被同步調整到了同一個頻率。
林薇開口了。她的聲音從高臺頂端傳下去的時候沒有被風壓住，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句她己經想了很久的話，只是現在才把它放出來。
“我們不求欺負別人。”
她停了一下。紫瞳在晨光中掃過矮人重灌部隊的塔盾邊緣，掃過精靈射手垂在身側的弓弦，掃過獸人衝鋒隊架在肩頭的戰斧，掃過亡靈大軍灰白色的骨甲表面。
“但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兩隻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下，平按在高臺邊緣的星鐵板麵上。她沒有再說別的。
平原上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獸人酋長的吼聲從獸人衝鋒隊的最前列炸開了。那是一聲沒有詞的喊，單純從胸腔底部頂出來的、帶著金屬共振的粗糲吼聲，在他的胸腔裡震動過之後從喉嚨口擠出來，傳遍了整片平原。他身後八百名獸人戰士同時發出了同樣的吼聲，聲浪在那一瞬間像一道被掀起來的地面，從右翼開始，朝左翼推過去。
精靈射手沒有喊。但一千五百把長弓同時舉起來的聲音比任何喊叫都更具穿透力——弓臂轉動手腕的摩擦聲、弓弦被手指勾住時的張緊聲、箭尾羽片被風帶動的細響，那些聲音在同一時刻被壓縮成一個整體，然後從佇列中升起來。
矮人重灌部隊的塔盾在同一時刻被豎了起來，盾面朝外，塔盾的下緣和地面之間沒有任何縫隙。錘錘站在第一排後面的高臺上，手裡握著那把鍛造錘，錘頭朝上，他沒有喊，但他把錘頭舉過頭頂的時候，整個矮人軍團的視線都落在他那隻握錘的手上了。
亡靈大軍沒有聲音。但它們朝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同時踏出的時候，整片平原的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碎石灰塵從地面浮起來又落回去。骨骼落在泥土上的聲音被五萬人的體量放大了，持續了大約一次呼吸的時間才完全消散。
高臺之下，暗影站在騎士塔的陰影邊緣。
他沒有站在陣列中，也沒有站在高臺正前方的顯眼位置。他站在高臺和騎士塔底部之間的過渡地帶，銀髮垂在臉側，紅瞳落在高臺上林薇收回去的那隻手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但他把那句話重新唸了一遍。
“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
他把這句話說完之後，轉過身，朝騎士塔的入口走去。他走進塔內的時候靴底落在第一級臺階上發出的聲音很輕，被外面正在持續的吼聲和金屬碰撞聲蓋住了大半，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