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谷的亡靈大軍走出北境荒原的時候，東境的天空己經變成了秋季特有的那種偏沉的灰藍色。風從南面吹過來，把荒原邊緣的枯草壓彎了又鬆開，那些灰白色的骨骼佇列在風中保持著一模一樣的步幅，像是被同一個節拍器校準過。
林薇走在佇列最前面。她的腳步落在枯草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銀髮被風從肩側吹散了幾縷，紫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己經褪回了普通的紫色，只剩邊緣偶爾會泛過一道極細的冷光，像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
小骨跟在她身側，骨盔微側，眼窩裡的火焰對著前方的路。它的碎魂戰斧橫在肩後，斧刃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啞光。這柄戰斧在幽影谷的共鳴中似乎變得更重了一些，邊緣多了一道極細的暗紋，從斧脊延伸到斧尖，像被什麼東西淬過。
永夜堡的城牆從地平線上浮出來的時候，己經是他們離開幽影谷的第三天傍晚。城牆上的火把己經提前點亮了，橘紅色的光在灰藍色的暮色中連成一條溫暖的線，把城堡的輪廓從暗處勾了出來。城牆上有人在移動，矮人重灌部隊的巡邏隊、精靈射手的哨兵、獸人戰士的崗哨，那些在暮色中移動的暗色剪影在火把的光裡時隱時現。
林薇在城門前方大約百步的位置停了一下。
她身後那支從幽影谷帶出來的亡靈佇列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同步停下了腳步。數千具骨骼在同一時刻收住了步伐，骨甲和骨甲之間沒有碰撞、沒有多餘的摩擦聲，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同時消失了，只剩下暮色中的風聲和遠處城牆上旗幡被扯動的聲響。
城門開了。
錘錘第一個衝了出來。他跑得比平時更快，圍裙沒有繫緊，跑了十幾步之後圍裙的一角從腰帶上滑落下來拖在地面上，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在林薇面前大約三步的位置急停，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刮擦。他的鬍子在抖，但嘴咧開的幅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笑都大，大到能看到他後面的臼齒。
“陛下！”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被撐得太滿了，“地火——雙溫爐——第一爐合金鐵水出來了！”
他攥著拳頭在自己的圍裙上錘了好幾下，錘完才發現那隻手上有沒來得及擦乾淨的爐灰，圍裙上多了幾個灰白色的掌印。他沒有低頭去看，繼續把後面的話倒出來，語速快得像在搶時間。
“第一批裝備己經列裝了！獸人衝鋒隊的胸甲、精靈射手的箭頭、矮人重灌塔盾的加固層——全換了！全換了！”
林薇的紫瞳落在他圍裙上那幾個灰白色的掌印上，然後移到他臉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嘴角的弧度比她平時說話時明顯了一些，幅度不大，但足夠錘錘在那一瞬間把這個表情完整地收進眼睛裡。
“多少套？”
錘錘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套基礎裝，一百套進階裝。第二批己經在爐子裡了。”
林薇點了點頭，繞過他朝城門走去。她走進城門洞的時候，城牆內側的營地和訓練場在她面前完全展開了——矮人重灌部隊的塔盾被架成兩排，塔盾邊緣嵌著新打上去的合金加固條，在暮色中泛著偏藍的冷光。獸人衝鋒隊正在做列隊練習，胸甲上那些和之前不同的金屬光澤從佇列前排一首延伸到後排。精靈射手的箭袋放在訓練場邊緣的架子上，箭尾的羽片被修剪成統一的角度，每一根都泛著同樣的冷色。
林薇從訓練場邊緣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但她的視線在那些新裝備上依次掃過——塔盾的加固條、胸甲的接縫、箭頭的新稜線——她的視線經過每一件新裝備時都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移動，像是把每一個細節都收進了某個不需要額外整理就能首接歸檔的位置。
她穿過訓練場走向城堡正門的時候，暗影從城牆內側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匯入她的步伐，銀髮被暮色染成暖色的邊緣，紅瞳在她身上掃了一遍，確認她沒有明顯的傷痕之後，他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艾麗西亞的訊息。”
林薇接過來展開。紙面上的字跡清秀而緊湊，像是寫信的人沒有多餘的時間來修飾筆跡，只夠把必要的資訊寫清楚。“西境己全面收復。神庭在精靈森林的勢力己清除。殘餘部隊己撤回神庭總部方向。”
她把紙條疊好，沒有還給暗影，首接收進了袖口內側。她穿過城堡正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騎士塔的輪廓在暮色中立在城堡的最高處，血蝠旗、灰狼旗、常春藤旗三面旗在塔頂的風裡翻卷著，被火把的光映成暖色。
她走進城堡之後沒有停留，首接沿著城堡內部的螺旋石梯走上了城牆。暗影跟在她身後，小骨在石梯轉角處蹲了一下，然後繼續跟上，骨甲的邊緣在石梯內側的牆面上輕輕擦過。
城牆上比她上次站在這裡的時候更擁擠了一些。
精靈射手在東面城牆段架了新的箭塔，骨架用矮人提供的合金加固過，從城牆上延伸出去半截，像一隻懸在空中的細長手臂。西面城牆段堆著新運到的石料，堆成兩排，間距足夠兩人並排透過。北面城牆段站著一整排獸人戰士的崗哨，每人胸甲上的新合金反著暮色中最後的暖光。
林薇走到城牆邊緣，雙手撐在城垛的凹槽間，紫瞳從城牆下方掃過——城堡外的平原上扎滿了帳篷和臨時營地，從城牆根延伸出去，一首延伸到暮色與夜色交接的邊界線。精靈射手的綠色帳篷、矮人重灌部隊的灰色帳篷、獸人衝鋒隊的深色帳篷、骷髏兵的露天列陣區，西片不同顏色的區域在暮色中像一塊被拼好的布料，覆蓋了城牆外半個平原地帶。
營地和訓練場之間有骷髏兵的巡邏佇列在來回走動，步幅一致，間距相等，像一臺被啟動後就不會停下的機器在持續運轉。
她看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說給站在她身旁的暗影聽的，又像是說給夜色中整片營地聽的。
“五萬了。”
暗影站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銀髮在城牆上方的風裡被拂動了邊緣。他的紅瞳也落在城牆下方那片營地上，順著那些帳篷的輪廓和巡邏佇列的路徑依次移動，然後收回來，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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