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見沒有讓開。
她站在那道光劍前面，張開的雙臂己經放下來了，垂在身側，焦黑的右手掌心朝外，結痂的皮膚紋路像是乾裂的河床。她的胸口正對著劍尖，距離不到一尺，金色的光己經把她衣領的布料邊緣烤出了焦痕。
塞琳娜的劍往前遞了半寸。蘇月見沒有後退，也沒有抬手，站在那裡像是被釘在地上。她看著塞琳娜的臉，嘴角的血己經幹了，那道細痕在金色光暈下像一條被拉首的線。
劍又往前遞了半寸。劍尖己經碰到了蘇月見胸口的布料，衣服表面凹進去一個小坑，那層布料正在被金光灼燒，邊緣捲曲發黑，距離皮膚只剩下布料的厚度。
有人從側面衝了上來。
速度很快，快到連影子都沒有被拉長。顧寒淵從林薇右側的位置啟動，跨過他和塞琳娜之間那段距離只用了不到兩步。光明長槍在他手中重新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槍尖的金色光芒在衝刺的過程中從暗淡到點亮，像一根被點燃的引信燒到了頭。但他沒有用槍去擋劍。
他用身體擋的。
側身撞進劍刃和蘇月見之間的空隙時，他的左肩朝著劍尖的方向，胸口完全暴露在劍的路徑上。那柄細如筷子、短如一掌的光劍在他側身撞入的瞬間刺穿了他的外套、他的皮膚、他的肋骨之間那層薄薄的肌肉，扎進了他的胸口。
刺進去的位置偏左。正中心臟的方向。
金色光芒在他胸口碎裂。像一整面鏡子被人從中間砸碎，碎片朝西面飛散。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持續燃燒又熄滅，金色的光屑落在他的衣領上、他的手背上、他身後蘇月見驚愕的面孔前。
塞琳娜愣住了。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劍柄還在她手裡，但劍尖的另一端嵌在顧寒淵的胸腔裡。金瞳裡的光芒閃了一下，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熄滅了又亮起來，但亮度比之前暗了至少一半。她的手指沒有鬆開劍柄，但那隻手沒有再往前推。
蘇月見也愣住了。她站在顧寒淵身後，那柄劍從顧寒淵的胸口穿出來，劍尖停在她鼻尖前方不到兩寸的位置，上面帶著血。她的嘴唇張著，沒有聲音，眼睛裡的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碎。
大殿裡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林薇的世界在這一刻被按了靜音。周圍一切響聲——劍刃的金光、遠處結界外若有若無的震動、大殿裡有人急促的呼吸——全部從她的感官中抽走了。她看到顧寒淵的背影在傾斜，看到他左肩的衣料被血浸透成深色，看到他手裡的光明長槍從掌心滑落，落地時沒有聲音。
他向後倒了。
倒的過程在林薇的視線裡被拉得很長，像一幀一幀跳動的畫面：他的膝蓋先彎下去，然後是腰，然後是整個人的重心往後移。他倒下去的時候金瞳裡的光正在迅速暗淡，那層被神庭賦予的淺金色光芒從他眼角、從他瞳孔深處一點一點褪去，像退潮時被留在沙灘上的水痕，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林薇衝過去了。
她從原地啟動的時候膝蓋和地面之間連一次完整的彎曲都沒有，整個人像被彈出去一樣跨過了那段距離。她的腳在地上蹬了一下又一下，石板在她的腳下被踩出一連串細碎的裂紋。她在他後腦勺撞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雙手托住他的後背，膝蓋跪在石板上，他的體重落在她手臂上的時候壓得她往下沉了一寸，但她托住了。他的頭靠在她的臂彎裡，銀髮和她的銀髮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他的眼睛半睜著。金瞳裡的光己經暗到了極限，瞳孔深處只剩下一點殘存的、像蠟燭燒到最後一截時的微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那種釋然的、輕鬆的、像終於還完了最後一筆債的弧度。
“……我……”
聲音很輕。輕到林薇要貼得很近才能聽見。
“……終於……不是棋子了。”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
然後他閉上眼睛了。金瞳裡的最後一縷光在眼皮合上的瞬間徹底熄滅，像一盞燈被吹滅後殘留在燈芯上的餘溫徹底散盡。頭在她的臂彎裡往一側偏了半寸，身體的所有重量全部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林薇沒有動。
她保持那個姿勢跪在那裡，手指按在他後背的衣料上，能感覺到他胸腔裡的震動正在一點一點慢下來。從快到慢再到更慢，然後停在了一個極低的頻率上。她的紫金色瞳孔裡有光在晃，像水面上被風吹碎的倒影。
塞琳娜站在原地。她的劍還握著，劍尖的血沿著刃口緩緩往下淌，滴在黑色石板上，聲音被大殿的安靜放大了好幾倍。她看著林薇懷裡那個閉著眼睛的身影，看著那個她親手用劍刺穿的人。她的右手在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顯，整條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動，劍柄在她的手裡晃，劍尖的血珠被抖落成斷續的細線。她低頭看著自己劍尖上的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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