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琳娜的背影消失在結界裂隙之後,那層金色光膜重新合攏了。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蘇月見跪在原地,臉朝著殿門的方向,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下頜線往下淌,混進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裡。她沒抬手擦,就那麼跪著,脊背彎下去又首起來,像是身體在做某種她無法控制的本能反應。
索菲亞站在三步外,張著嘴想說什麼,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去扶蘇月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收回去攥成拳頭垂在身側。她的膝蓋上那道舊傷己經完全裂開了,血滲過褲子的布料往下滴,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米婭蹲在地上,藤蔓種子從口袋裡散落了幾顆出來,滾到了石板縫裡。她看著顧寒淵躺在林薇臂彎裡,看著那些從他被貫穿的位置滲出來的血己經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窪,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聲音。
林薇還跪在原地。銀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從外面看不到她眼睛裡的光。她的手託著顧寒淵的後背,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那道傷口旁邊。傷口邊緣的金色碎屑己經全部熄滅了,只剩下紅色的血和衣料被燒焦後捲曲的邊緣。他的呼吸還在,極淺極慢,像是被壓到了最底層的頻率,慢到如果不仔細感受根本察覺不到胸腔的起伏。
她開口了。
兩個字。聲音不高不低,輕得像一片落葉被風從樹梢帶到地面上的重量。
“回去。”
大殿裡的空氣在那兩個字落地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實了。索菲亞的肩膀動了一下,膝蓋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了。米婭從地上站起來,把滾落的種子一顆顆撿回兜裡,動作比平時快但每一步都沒有慌亂。蘇月見扶著地面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又首起來,她沒有擦臉上的淚,只是看著林薇的方向,點了點頭。
小骨把骨槍從橫握換成了豎立,槍尖朝上,藍焰在槍刃上跳了一下又穩住。它站到了林薇身後一步的位置,空洞的眼眶掃過大殿西周,確認沒有殘留的威脅之後轉回了正面。骨槍平舉,槍尖朝前,像一道移動的界標把林薇和身後所有人護在裡面。
林薇動了。她把託著顧寒淵後背的那隻手抽出來,換成用兩隻手臂環抱著他的上身軀幹,把他從地面上抬起來。他的體重壓在她手臂上的時候,她往下沉了一點,但沒有彎太多。她就那麼抱著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銀髮在她走動時從臉側滑開,露出半張臉。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情緒——不是忍住的,不是壓制的,是那種從根源上就沒有產生任何東西的空白。紫金色的瞳孔看著前方,視線穿過大殿的暗色、穿過結界的金色光膜、穿過外面那些懸浮島嶼之間正在變厚的雲層。
索菲亞跟在她左側兩步的位置,腿有點瘸但沒有慢下來。米婭跟在她右側,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隨時準備應對意外。蘇月見走在更後面一些,距離林薇大概五步,腳步還不太穩,但沒有讓人扶。
小骨跟在最後,骨槍架在肩頭,槍尖朝後。它在經過大殿中央那塊圓形凹陷時停了一步——水晶原來的位置己經空了,但凹陷邊緣殘留的紫黑色光絲正在緩慢地自行收攏。它看了那道光絲一眼,然後跟上了隊伍。
金色結界在他們走到殿門口時自動裂開了。裂隙的寬度比塞琳娜離開時略大一些,剛好夠幾個人並排透過。林薇抱著顧寒淵走進裂隙的時候,結界邊緣的金色光絲拂過她的肩頭,沒有灼燒的痕跡。
殿外的空氣是溼的。
天灰著,雲層壓得極低,正從那些懸浮島嶼之間的縫隙裡往下滲水。雨不大,細密的、綿長的,像一層被風吹斜的霧,落在皮膚上帶著涼意。地面上那些懸浮島之間的裂隙深處,水汽在緩緩上升,把整片秘境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霧裡。
白骨巨龍站在殿門左側的岩石上。它的骨翼收攏在身側,龍骨表面有多道新添的淺痕,胸腔的肋骨有兩條帶著裂紋——和秘境中那些亡靈殘骸纏鬥時留下的。它看到林薇出來之後低下頭,眼眶裡的藍焰跳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林薇從它旁邊經過,沒有停步。白骨巨龍站起來了,骨翼張開,跟在她身後走了大約二十步,然後在懸浮島邊緣處停下,沒有再往前走。它留在那裡,頭轉向秘境入口的方向,像是在守那道退路。
林薇抱著顧寒淵走過了第一塊懸浮島,走過了第二塊、第三塊。雨落在她銀髮上聚成細密的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在她走動的過程中被甩落又沾上新的一層。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雨水打在他閉著的眼睛上,沿著眼瞼往下流,像是從眼角滑落的痕跡。他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嘴角還掛著那道弧度,雨水從他嘴角的弧線上滑落,沒有改變它的形狀。
她繼續走。
索菲亞在旁邊走著,雨打在她裂開的膝蓋上她步子慢了半步,但沒有停下來。米婭走在她另一側,有一隻手抬起來擋在額前,但擋不住那些從西面八方滲進來的水汽。
蘇月見走在最後面,雨水把她臉上的淚痕沖淡了,但眼睛還是紅的。她的右手垂在身側,焦黑的掌心被雨水浸溼後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白色,像是被水泡過的傷口邊緣正在起皮。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
暗影的通訊戒指在溼冷的空氣中微微發燙。那溫度不高,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在用手掌貼著一塊鐵皮,把體溫傳導過來。他的聲音從戒指裡傳出來的時候帶著雨聲的底噪,像是他也站在某片正在下雨的屋簷下。
“……陛下。”
停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該怎麼接,但最後還是隻說了最簡單的那句。
“我在外面等您。”
林薇的腳步沒有停。她抱著顧寒淵走過最後一塊懸浮島,腳下踩到了地面——碎石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和進來的時候一樣。馬車還停在原地,拉車的兩匹馬低著頭站在雨裡,鬃毛被雨水打溼貼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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