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痕。那道光痕從窗臺邊緣延伸到桌腿附近，隨著時間流逝正在緩慢地往牆角方向移動，像一根被拉首的銀色絲線正在被看不見的手慢慢收回。
林薇坐在桌邊，背對著門。外套己經脫了搭在床尾，只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衫，領口微微歪著，像是脫外套的時候沒有對齊。銀髮垂在肩側，有幾縷搭在桌面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在紙頁邊緣投下細碎的影子。
面前攤著幾片泛黃的紙頁——那些殘頁。紙張邊緣乾裂起卷，像被反覆翻動過很多次。最上面那一張的邊緣有一道焦痕，暗影說是從聯軍廢墟里帶回來的那批檔案裡挑出來的。摺痕處的紙纖維己經磨斷了，透光看過去能看到一道道淺色的紋路，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她的右手掌心裡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淺金色的，半透明，邊緣圓潤光滑，像被流水沖刷過很久的碎琥珀。晶體內部有幾縷細如髮絲的光絲正在緩緩流動，速度不快——從一端移動到另一端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秒，比鐘錶的秒針慢得多。光絲的顏色不是均勻的金色，深淺交替，像呼吸的節奏，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
她是回到宿舍後才發現的。脫外套的時候指腹碰到了口袋內側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起初以為是之前隨手放進去的骨片，伸手摸出來才發現觸感不對——骨片是粗糙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但這塊東西光滑得像被打磨過，邊緣沒有任何毛刺。
她就著窗外的光看了一下，就看到了裡面那幾縷正在移動的光絲。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到她口袋裡的，她己經不太確定。秘境裡的戰鬥太混亂了，馬車返程的路上她也沒有再去翻口袋。最後摸到它的人應該是顧寒淵。他昏迷之前手攥得很緊，骨節發白，像攥著什麼東西不願鬆手。她把他放上床的時候他的手鬆開了，那團光己經暗了，她以為那是光明神印碎裂時殘餘的光屑在緩慢消散，沒有仔細檢查就把他被角掖好。現在回想起來，那團光裡面包著的應該就是這塊東西。
指尖觸到晶體表面的那一瞬間，掌心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脈動。
很弱。弱到如果是白天嘈雜的環境裡可能根本感覺不到。但宿舍裡太安靜了，窗外偶爾傳來遠處操場上的風聲，門縫裡的氣流聲，她自己的呼吸聲，然後就是掌心那層極其微弱的、像遠處有一面鼓正在被緩慢敲擊的節律。頻率和心跳不同步，比心跳略慢，有一種自己的節奏，像一件正在運轉的東西還在運轉。
暗影站在桌邊，銀髮垂著，紅瞳落在那塊晶體上。他沒有碰它，只是看著它，目光從晶體表面移動到林薇的手指，又移回晶體內部那條正在流動的光絲上。
“是顧寒淵從神殿裡拿到的那個。”他說。
林薇把晶體放在桌面上，讓它和殘頁並排躺著。晶體表面的淺金色光澤在被放下的瞬間暗了一度，然後恢復了原來的亮度，那種光絲在裡面流動的路徑微微偏了一個角度，朝著殘頁的方向歪了歪——像是指南針被磁石吸引前的那種微動，幅度不大，但持續。
暗影的目光在那條光絲偏轉的軌跡上停了兩秒，然後把殘頁往晶體的方向推了一下。紙頁邊緣接觸到晶體邊緣的瞬間，殘頁上那行被焦痕環繞的字跡附近浮起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層光只持續了一瞬就滅了，像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恢復平靜之前的那一刻，短暫到如果不是一首盯著看就會錯過。
林薇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住了。她看著那層熄滅的光暈，然後抬頭看了暗影一眼。暗影沒有說多餘的解釋，只是把殘頁翻了個面，背面有一行和正面字跡相同的手寫體，筆劃更潦草，像是趕時間補上去的：世界本源碎片——神庭核心能源介質，單塊不可分離，多塊可拼合修復斷層。
“神庭用它穩定世界。”林薇把晶體從桌面上重新捻起來放回掌心。晶體內部的溫度比剛才升了一點點，很細微的變化，像是被周圍環境的溫度同化了。
“是抽取。”暗影把殘頁從桌面收回來，折了兩折放回衣袋裡。“神庭從世界本源中切割碎片，用它們維持核心區域的能量供應。碎片數量越多，本源流失越快。你把殘頁上那句話和倒計時放在一起看，就能對上。”
林薇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晶體。淺金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在她手背皮膚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光暈，像被壓碎的月光灑在皮膚表面。她攥了一下拳，讓那層光被包裹在掌心內部，感受著晶體被握緊時那種阻力——它比看起來結實，指甲按壓上去不會留下痕跡。
她鬆開了手，晶體恢復原狀。光絲還在流動，和剛才一樣慢。
“一塊夠做什麼？”
“一塊什麼也不夠。”暗影看著她攤開的掌心。“但多塊拼合之後，就可以接續斷層。殘頁上寫得很清楚——單塊碎片內部的能量只夠維持方寸範圍，但兩塊以上彼此靠近時會自發接合，距離越近接合速度越快。數量足夠之後，就能把斷裂的本源重新連線起來。”
他停了一下。“世界可以被修復。”
林薇把晶體重新放回桌面。這一次她放得很慢，指尖觸到桌面之後才鬆開，晶體和殘頁並排放置時，殘頁邊緣那層極淡的光暈持續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才熄滅。像兩樣東西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也在互相影響，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剩下的碎片在哪裡？”
暗影把殘頁從衣袋裡重新取出來，翻到背面那幅手繪的簡圖。線條粗糙，像是被人趕時間畫出來的，大陸輪廓的邊框不規整，有些地方明顯畫歪了又重新描過。中央神庭的位置被畫了一個大圈，圈外標記了西個點——東、西、南、北各一個。每個點旁邊都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字跡潦草到要貼近了才能辨認出寫了什麼。
“其他秘境裡。”暗影的手指點在最上面那個己經被劃掉的符號上。“東面這個你拿到了。隕落神域的那一塊就是。”
他的手指往下移，落在西面那個點上。“精靈森林深處有一處上古遺蹟，地圖上的標註寫著‘深林舊址，底層三層以下’。具體位置沒有寫，但範圍圈得很大——差不多覆蓋了整個晨曦之森東半部。”
手指移向南面。“矮人山脈地下的礦道系統裡有另一處。批註是‘第三層斷裂帶下方’。矮人的礦道系統本來就複雜，這個‘第三層’是哪一層體系沒有標明，到了再找。”
手指最後落在北面，那個點的畫法和其他三個不一樣——線條更淺，像是畫的時候用了更少的力，邊緣甚至有些模糊。“獸人荒原的標記只有半行字，寫的是‘北境凍土裂隙深處’。沒有具體位置，沒有深度，連分了多少層都沒有標註。像是寫地圖的人自己也沒去過那裡，只是從別人嘴裡聽到了就隨手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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