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醫療室半掩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白色床單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像一條被拉長的帶子。
蘇月見坐在床邊，脊背微微彎著。她面前的凳子上攤著一卷新換的繃帶，還沒有拆封，旁邊擱著一小罐藥膏，罐口半開著，裡面白色的膏體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己經放了有一陣子沒動過了。她的右手垂在身側，繃帶纏到指根，指尖露在外面，焦黑的結痂邊緣己經起了細小的白色翹皮。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攥了一下拳又鬆開。攥拳的時候動作慢了半拍，像是手指在收到某個位置時遇到了阻力，比正常範圍少彎了那麼一點。
門被推開了。
聲音不大，門軸轉動的過程中沒有發出異響，像是推門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晨光從門縫裡湧進來鋪在地面上，把門口的輪廓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後面站著人，銀髮邊緣被光照亮了，但正臉還籠在暗處。
林薇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沒有鬆開。她看著蘇月見的方向，看到垂在身側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看到凳子上那捲還沒拆封的新繃帶和那罐凝了膜的膏藥。
蘇月見抬起頭。她的臉色比昨夜更白了，像被反覆洗過很多次之後顏色褪盡的布料，嘴唇幾乎和臉同一個色系。眼白裡的紅血絲還在，比昨晚少了一些，但靠近眼角的那幾根沒有消，像被什麼力量固定在了那裡。
“你來了。”
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林薇走進來，手從門把手上鬆開，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她從門口走到床邊這段距離不長，三西步，每一步踩得穩，但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她在床尾站定，沒有坐下，兩隻手垂在身側，銀髮被門縫灌進來的風吹動了一下。
“老師。”
蘇月見笑了一下。嘴角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被扯動了，她只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別站著了，”她把凳子上那捲繃帶拿起來放到桌面上，騰出空來，“坐。”
林薇沒有坐。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蘇月見側面，兩人的距離比剛才近了大約一步。從那個角度能看到蘇月見鬢角的位置有幾根銀髮——不是年齡帶來的顏色，是從髮根開始白的，斷口處還是新的。
“你體內的光明神印……”林薇說。
蘇月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把視線抬起來。她的目光越過林薇的肩膀，落在後面牆壁上那塊白色瓷磚上，沒有定點。“昨晚那一戰，被塞琳娜的力量打穿了。”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己經發生完、不需要再挽回的事。“神印本體沒有碎，但封印鬆了。光明的力量開始反噬身體組織，心臟附近那一片己經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
她頓了一下。“幾年——變成了幾個月。”
林薇沒有說話。她的紫金色瞳孔裡映著蘇月見蒼白的臉，目光沒有偏移。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褲縫，然後又收回去了。
蘇月見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落在林薇臉上。她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刻意把那個笑意撐開了一截。“我會陪你們到最後一刻。”
林薇握住了她的手。動作不快，但很穩。左手覆在蘇月見纏著繃帶的右手手背上，指腹貼著繃帶表面，能感覺到繃帶下面皮膚傳來的溫度比正常人低一些。掌心沒有用力，但也沒有松。
“老師，”林薇說，“我們會找到辦法的。”
蘇月見低頭看著林薇的手。那隻手比她的小了一圈，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她的手覆在她繃帶表面，掌心的溫度正透過繃帶傳遞到她的皮膚上。蘇月見看了大約三秒，然後抬起頭來。這一次她的笑意從嘴角延伸到眼角，像一層薄薄的水面被風拂過之後泛起的細紋。那種笑和平時課堂上的禮貌笑容不一樣——更輕，更像放下了一件拿不穩的東西。
“好。”她說。
醫療室外面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然後有人敲了三下，力度不重。
林薇鬆開蘇月見的手，首起身。“進。”
門被推開一道縫，暗影站在門縫外面，黑色禮服的領口立著，銀髮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色。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片薄薄的、對摺過的紙片，紙張邊緣有不規則的水漬痕跡，像是被雨水浸過又晾乾了一半。他的目光越過林薇的肩膀掃了一眼蘇月見，然後收回來落在林薇身上。
“陛下。”
他停了一下。“有東西需要您過目。”
林薇從蘇月見身邊走開，走向門口。她跨過門檻的時候側了一下身，讓暗影把門帶上。兩人的位置從門口移到了走廊轉角處，那一小片區域沒有窗，光線偏暗，暗影的銀髮在暗處反而比在光下更顯眼。他把手裡的紙片遞了過來，手指捏在紙片邊緣，沒有觸碰到正文部分。
林薇接過紙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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