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的塔頂風很大。
這裡的風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沒有遮擋，從西面同時灌上來，把人的頭髮和衣襬同時掀起來又放下。腳下的石板被日光照了一整天還沒涼透，踩上去有一種溫熱的觸感，但空氣卻是涼的，被高度削薄之後帶著一種尖銳的、乾燥的冷。
林薇站在塔頂邊緣，雙手搭在齊胸高的矮牆上。銀髮被風吹散了又聚攏，垂在肩側的幾縷被掀起來搭到了臉前，她沒伸手去撥。視線從矮牆上望出去，能看到整個學院的輪廓——主塔在教學樓後面露出一個尖頂，訓練場在教學樓左側，幾排灰白色的宿舍樓排列在訓練場後面，再往外是學院的圍牆，圍牆外面是灰綠色的林帶，林帶再遠就看不清了。
日光正在變暗。下午的光從白色變成了偏黃的顏色，把校園裡所有建築的輪廓都鑲了一層暖色的邊緣，邊緣在風的吹動下微微晃動，像被水浸過之後還沒幹透的畫布。
訓練場上有人在動。遠遠看過去，能辨認出十幾個身影在場地中央列隊——是丙班的人在訓練。有人蹲著像在檢查裝備，有人站著比劃什麼手勢，有人站在隊伍最前面擺出防禦姿態。動作不大，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看過去像一群在移動的棋子，整齊，有序，不需要人站在旁邊喊口號。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視線往左移了移。辦公樓三層的窗戶開著，窗簾半拉著，從塔頂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窗臺內側有一個人影——蘇月見坐在窗邊，側著身，一隻手搭在窗臺上，朝上看著。距離太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個姿勢是朝著塔頂方向的，是固定的，像己經保持了有一陣子。
醫療室的方向被教學樓擋住了，從塔頂的視角看不到那扇窗。但林薇知道窗框的位置，窗臺的朝向，窗簾的顏色——她去過太多次了，不需要看到也知道那裡有什麼。那個人還躺在裡面，閉著眼睛，金瞳被眼皮遮著，呼吸淺到幾乎沒有起伏。
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比看訓練場和辦公樓更久的時間，然後收回了視線。
“陛下。”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沒有被風蓋住。暗影從樓梯口的陰影裡走出來，銀髮在塔頂的風中幾乎沒有動——血族對風場的感知比他高，他選了背風的位置站著，黑色禮服的衣襬只被掀起來一點就落回了原位。他的紅瞳從她的背影移到她搭在矮牆上的手指，又移到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上。
“決定了嗎？”
林薇沒有轉身。她的手還搭在矮牆上，指尖在石面邊緣的位置壓了一下又鬆開。銀髮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她的側臉，露出來的那隻紫金色瞳孔看著學院圍牆之外的方向，像是穿過了那片灰綠色的林帶在看更遠的東西。
“今晚就走。”
她的聲音不高，剛好蓋過風聲。平穩的，像在陳述一件己經做完決定的事。
“回領地。”
暗影沒有立刻接話。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身後大約兩步的位置，姿勢沒有變。風從他側面吹過來，把禮服的衣襬微微掀起一角又放下。
“不等他醒？”
林薇的右手從矮牆上放下來了，垂在身側。她的視線還朝著醫療室的方向，雖然看不到那扇窗。“他醒了自然會來找我。”
她的手指在垂下來的過程中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我不需要等他。”
聲音停了半拍。“我需要比他先強大起來。”
塔頂的風在那幾秒鐘裡小了一些，像是被她的聲音按住了。暗影站在原地，銀髮垂著，紅瞳的光在夕陽的映照下變成了更深的顏色。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就那麼站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速度不快不慢，動作流暢，像是做過太多次己經不需要思考姿勢。膝蓋接觸到石板地面時發出一個極輕的聲音，被風蓋掉了大半。頭低著，銀髮垂下來掃過衣領的邊緣。
“老臣恭送陛下啟程。”
林薇轉過身來了。從矮牆邊轉身的動作不快，風從她側面吹過來把銀髮掀起來又落下。她看著單膝跪在地上的暗影，看著那張被夕陽餘暉映出偏暖色調的臉上那雙垂下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
暗影的睫毛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你不用送了。”
林薇往前走了兩步，在暗影面前停住。她比他矮了很多，但站的位置剛好在夕陽和暗影之間，把光線擋住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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