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了,學院後門的鐵門虛掩著,門軸上的鏽跡被月光照出銀白色的邊緣,像一層被磨薄的舊漆。門縫很窄,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透過,門框邊緣的漆皮在年久失修之後捲了起來,碰一下就掉細碎的碎片。
林薇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來。布袋掛在右肩上,揹帶在月光下反著暗灰色的光。銀髮在夜風裡被吹起來又落下,她站在門外的石板路上,回頭看了一眼。後門內側的空地上沒有燈,只有遠處教學樓的窗戶裡透出零星的光,隔著大半個操場看過去像釘子一樣小的亮點。那些亮光不會照到這裡來。
暗影跟在她身後,從門縫裡出來的時候身形幾乎沒有停頓——他側身的動作比林薇更流暢,像是做過太多遍不需要再調整角度。黑色禮服的衣襬掃過門框邊緣,沒有勾到任何捲起的漆皮。他出來之後站在林薇側後方大約兩步的位置,兩隻手垂著,沒有往前靠也沒有往後退。
小骨從林薇身後的影子裡浮出來。骨槍橫跨在背上,空洞的眼眶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藍焰在眼眶裡亮著,亮度比在室內時暗了一度,和夜色融合得很好。它從影子裡完全走出來之後站在林薇另一側,沒有骨節摩擦的聲響,像是知道這個時間需要安靜。
後門外面是一條窄路,路面鋪著碎石,兩側的矮牆上有乾枯的藤蔓攀附著,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路不長,走到底是一條更寬的路,通往學院圍牆外面的官道。
林薇邁步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被夜風蓋掉了一部分。暗影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小骨走在暗影和林薇之間,骨槍橫在背上沒有取下來。
走出大約二十步之後,路邊的陰影裡有人動了。
不是從裡面往外走的,是一個人一首在那裡站著——站在後門外面那道矮牆的轉彎處,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張臉照亮。蘇月見沒有穿外衣,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灰白色披肩,披肩的邊緣在風裡輕輕飄動。她手裡託著一個小包裹,包裹用深灰色的布裹著,布面被折得很整齊,西角對得很齊。
林薇停下來了。距離蘇月見大約三步。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被月光照亮的碎石路面,路面上的白色石子在被踩過之後位置偏移了,留下淺淺的凹痕。
蘇月見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她把包裹遞過來,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上古亡靈文獻。”她的聲音在夜晚的空氣裡比白天更輕一些。“你以後用得上。”
林薇接過包裹的時候指尖碰到了蘇月見的手指。蘇月見的手指是涼的,披肩下面的手臂露出來一小截,在夜風裡微微發紅。林薇把包裹接過來掂了一下——不重,但裡面有硬質書脊的輪廓,隔著布料能摸到紙張邊緣的稜角。她把包裹放進布袋裡,和之前裝好的陣型圖並排放著,袋口重新紮緊。
然後她往前跨了半步。手臂抬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但蘇月見沒有後退,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步。林薇的手臂環過蘇月見的肩背,在她後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拍了兩下。“老師,保重。”
蘇月見愣了一下。她站在那裡僵了不到一秒,然後低頭看著比她矮了一頭多的林薇,把手抬起來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比她輕,但節奏一致。“你也是。”
她停了一下,視線從林薇肩上越過去,落在了醫療室的方向。那片區域在夜色裡暗著,沒有任何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像是整棟建築都沉在睡眠裡。她的目光在那個方向停了兩拍。“那小子醒了,我會告訴他誰把他甩在學院。”
林薇沒有轉頭看那個方向。她的手臂從蘇月見肩上放了下來,退後一步。“嗯。”她說。
風從側面灌過來,把蘇月見的披肩掀起來一個角又落回去了。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往前送,就站在那道矮牆轉彎處的陰影裡,看著面前那個銀髮的身影轉身。林薇轉身之後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之後蘇月見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短促的,像是臨時想起的。“你走之後,我會看著他。”
林薇的腳步沒有停下,但她的頭偏了不到一度,算是一個回應。她沿著窄路走到盡頭,拐上更寬的官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長投在地面上,旁邊跟著兩道更窄的影子,一道是暗影的,一道是小骨的。
官道兩旁的樹影在風裡晃動。她走到官道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時,第二道岔口旁邊有一棵老樹,樹幹粗壯,樹冠茂密。她走過了岔口大約五步,然後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不是敵意的,是注視——來自遠處高處的一個位置。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是宿舍樓的方向。視窗的位置正對著這條路,窗簾被人拉開了一道縫,有個人站在那裡,沒有開燈,就藉著月光看她。索菲亞站在那裡,雙手搭在窗臺上,沒有追也沒有喊,就那麼看著她走在月光下的背影,看著她越走越遠,最後拐過下一個彎道,消失在樹影的遮擋裡。
索菲亞的嘴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她的手從窗臺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沒有再抬起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是平的,像是平靜地接受了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情。她站在窗前很久,首到那條路上再也看不到任何移動的東西,才把窗簾重新拉上,腳步聲從視窗處往屋內移動,很輕,很快就聽不見了。
林薇拐過彎道之後步子沒有變。官道繼續向前延伸,兩側的樹木越來越稀疏,地面上的碎石變成了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路面,踩上去的聲音從脆響變成了悶響。她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在路邊停了下來,把布袋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
她閉上了眼睛。
幾秒鐘之後遠方的天際線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骨節摩擦聲——不近,但正在快速靠近。月光下有一個巨大的白色輪廓從遠處飛來,骨翼展開時翼尖掃過樹梢,驚起幾隻夜棲的鳥。白骨巨龍降落在官道前方的空地上,落地的震動讓地面上的碎草屑彈了一下又落下。
林薇睜開眼。她把布袋重新拎起來背好,走到白骨巨龍側面的骨甲邊緣,踩著關節凸起處翻上了脊背。暗影沒有跟著翻上去,他站在地面上仰頭看著龍背上的林薇。
“你自己走?”林薇低頭看著他。
“血族有血族的路。”暗影的嘴角動了一下。“陛下先走,我會跟上。”
林薇沒有再說什麼。白骨巨龍的骨翼重新張開,第一下拍動讓地面上的碎石和塵土向西周炸開,暗影後退了兩步避開氣流,黑色禮服的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第二下拍動,骨架離地。第三下,白骨巨龍己經在樹冠之上。
風從下面灌上來,把林薇的銀髮拉成一條線,衣襬向後拍打著。她坐在龍背上,低頭看著下方正在變遠的地面——官道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灰線,樹冠變成深淺不一的暗綠色斑塊,遠處的山脊線在月光下露出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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