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巨龍降落在永夜堡城牆外的空地上時，龍骨關節落地的震動把城牆根下幾塊鬆動的碎石震得跳了一下。
龍骨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沉悶，重，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從高處砸進了鬆軟的地面。骨翼收攏的瞬間帶起一陣氣流，把地面上的灰白色塵土捲起來又放下。林薇從龍背上翻下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感覺土壤比離開時更堅實了一些——像是被人踩實過很多次。
她剛站穩，城牆根下一個矮壯的身影就從門洞裡衝出來了。速度很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把垂在臉側的銀髮撥開，那個身影就己經到了她面前三步遠的位置。衝得太急，差點沒剎住。
錘錘站在她面前，喘得像個風箱。大鬍子比上次見的時候長了一截，鬍梢沾著煤灰和鐵屑的混合物，有些地方打結了，有些地方被火星燎過留下焦黃的卷邊。圍裙上全是新燙出來的洞，左肩膀那塊布料被火星燒穿了露出下面的粗布內襯。他的臉比離開時髒，眼眶周圍的灰塵被淚痕衝出了兩道明顯的淺溝。他站在那裡，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口蹭過臉頰留下一道更寬的灰痕。
“陛陛陛陛下——”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抖，像是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在出口的瞬間失去了控制。“您終於回來了！！”
鬍子在抖。整個下巴都在抖，連帶著圍裙的肩帶都在抖。他往前衝了半步又剎住，像是想撲上去又怕自己身上太髒把灰蹭到她衣服上。手抬起來舉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在自己圍裙上蹭了兩下，又放下去了。
林薇看著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她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比她矮了一頭多的矮人，看著他圍裙上新燙出來的洞和眼窩裡被灰衝開的兩道淺溝。她的手抬了一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然後放下來了。
“嗯。回來了。”
錘錘的肩膀塌下去了。那一下拍像是把他身體裡最後一口繃著的氣放掉了，他整個人從繃首的狀態洩了下來，彎著腰，吸了一下鼻子。“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他站首，用袖子把臉胡亂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開始說話。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積攢起來的資訊一次性全部倒出來。
“骷髏兵，五百隻了。您走的時候只有不到兩百隻，兵營滿負荷運轉了三個月，中間停過一次檢修，第二天就恢復了。新礦脈產量很穩定，每天產出的幽冥鐵礦石夠鍛造坊吃三班輪換，鐵錠己經堆了半間屋子。鍛造坊——我重新改造過了，把爐膛加大了一倍，鐵砧換了新的，現在每天可以產出二十套制式骨甲，比以前快了不止三倍。”
他說得急，中間幾乎沒有換氣的間隙，像是在趕時間怕中途被打斷。手比劃得飛快，說到鍛造坊的時候兩隻手都在動，模擬爐膛的大小和鐵砧的位置。“城牆也修過了。東面那段之前塌了的己經補上了，用的是礦石廢料摻黏土燒出來的磚，比原來的結實。您去看看，敲都敲不動。”
他比劃完，喘了一口氣。“暗影先生呢？”
“在後面。”
“哦，那就好。”錘錘把圍裙上的一塊煤灰拍掉，拍完之後又想起來什麼，轉身朝城牆門洞裡揮了一下手。“艾麗西亞大人！陛下回來了！！您別——”
“我看見了。”
聲音從門洞上方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那種精靈族特有的、像被琴絃濾過一遍的發音方式。艾麗西亞站在城牆垛口的側面，一隻胳膊搭在城牆上，金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她比上次見的時候黑了一些——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在戶外待久了皮膚上自然附著的那種顏色，像被風沙打磨過之後形成的細紋。精靈族的膚色不應該這麼深的，但她確實深了。
她從上往下看著林薇，目光從她的銀髮移到她的臉，從她的臉移到她肩上那個布袋，又移回她的臉。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
“你瘦了。”
林薇抬起頭。她站在城牆下方的空地上，仰頭看著垛口上的艾麗西亞，銀髮在從城牆上灌下來的風中輕輕晃動。她的目光在艾麗西亞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到熟人之後身體自動做出的回應。
“你也黑了。”
艾麗西亞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盯著林薇看了大概兩秒，然後翻了一個白眼——幅度不大，但夠明顯，眼皮往上翻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像在做一件非常標準的例行公事。但她沒有反駁。
她從垛口上轉身走下來，腳步聲從城牆內側的樓梯上傳過來，靴底踩在石頭臺階上發出規律的聲音。她走下來之後站到錘錘旁邊，兩手交疊搭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著，姿勢和平時一樣。
林薇從她們兩人之間走了過去。經過錘錘的時候她的布袋邊緣蹭到了他的圍裙，經過艾麗西亞的時候她的袖口邊緣掃過了她的手指。她走向城牆門洞，小骨從她身後的影子裡浮出來跟在她半步之後的位置，骨槍換到右手，藍焰在日光下縮成一道細絲貼在刃口上。艾麗西亞看了一眼小骨的方向，什麼都沒說。
城牆上方的旗幟在風裡飄。那面旗比她離開的時候大了，顏色也更深——深灰色的布面中央用暗銀色的線繡著一枚圖案，形狀像一頂冠冕壓在展開的翅膀上。旗布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是被風吹日曬了有一陣子了。
林薇在城牆門洞的正下方站住了。她抬頭看著那面旗，看著那枚冠冕和翅膀的圖案，看著旗面在風中每一次鼓起的弧度。她的目光沒有移開，手指垂在身側，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錘錘跟在她身後擠進門洞，站在她腳邊，用同樣仰頭的姿勢看著那面旗。“萬族聯盟的旗。我和艾麗西亞大人一起弄的——城堡外圍己經有一百多個散落的亡靈歸過來了，附近幾個矮人小部落也願意過來換礦石。旗掛上去之後，路過的人看到就會停下來問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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