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城正在集結兵力的訊息傳到永夜堡的第二天，林薇站上了城堡大廳中央那張舊木桌旁邊的臺階。
不是演講，只是站得高一些，讓屋裡的人不用踮腳就能看到她的臉。大廳裡站著錘錘、艾麗西亞，以及從周圍據點趕來的幾個矮人小部落代表。火把插在牆上的鐵環裡，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石牆上。
林薇低頭看著他們。銀髮垂在肩側，紫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偏暗，像兩片被燒透的金屬緩緩冷卻之後留下的顏色。
“神庭的人快到了。”她說。“鐵壁城只是前哨。等他們的主力壓過來，靠五百隻骷髏兵撐不住。”
錘錘站在最前面，圍裙上還沾著剛出爐的鐵屑，下巴抬著。“那怎麼辦？”
林薇把視線從火把上收回來。“在神庭動手之前，把周圍所有能團結的力量全部收攏。矮人、精靈、散落的亡靈、任何被神庭追著打過的種族——讓他們來永夜堡。”
她停了一下。“這裡不做篩選。”
錘錘的鬍子抖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就往外走，圍裙口袋裡翻出半截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邊走邊在上面寫，嘴裡唸叨著：“寫得簡單點，太長了他們看不懂……”
艾麗西亞站在門框邊沒動。“精靈那邊我來傳。商路正好經過幾片散落的聚居地，訊息傳得比單獨派人快。”她說完之後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你確定要收所有種族？”
林薇沒有抬頭。“確定。”
艾麗西亞沒有追問，走出了大廳。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到了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和什麼人說了兩句話，又繼續走了。
當天傍晚，第一批訊息被送了出去。錘錘的信從鍛造坊後門遞給了矮人地下網路的聯絡人——一個揹著鐵砧的矮人漢子，接過信紙的時候還問了一句：“真的不嫌醜？”錘錘沒回答，只拍了他一下肩膀。
精靈哨兵在夜色中離開了永夜堡。他們的身形融入樹影的速度比正常人類快得多，幾步之後就消失在林帶的邊緣。
暗影沒有說話。他站在城堡側面的暗處，銀髮被風吹動，紅瞳裡映著遠處送信的矮人漢子的背影正在緩慢變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抬了一下，像是做了個手勢。暗處有某種東西在響應他的召喚，然後消失了。
夜裡風灌進城堡大廳。林薇坐在那張舊木桌旁邊，布袋放在膝蓋上，裡面那疊紙頁的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她沒點燈，月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鋪在紙頁表面，把那些古舊的文字邊緣照亮成淺灰色。
小骨蹲在她腳邊的影子裡，藍焰在暗處比白天更明顯，像一小團被關在骨籠裡的光。它偶爾會偏一下頭，朝視窗的方向看一看，然後又轉回來。
接下來的兩天，永夜堡的城牆垛口上多了一面新旗。比之前那面更小，顏色更淺——淺灰色的布面，上面沒有繡圖案，只寫了一行字，黑色墨跡，字跡不算工整但每個字都寫得用力。旗布在風中展開的時候可以看到那行字被風吹到極限的樣子：“萬族皆可來。永夜堡。”
旗杆是錘錘連夜趕出來的，鐵質底座被他用三顆鉚釘固定在城牆石縫裡，拔不動。
那天上午，旗剛掛上去的時候風不大，旗面垂著，上面的字被布料本身的褶皺遮掩了一半。中午風起來了，旗面第一次完全展開的時候，城牆根下正在搬礦石的兩個骷髏兵停下了動作，空洞的眼眶朝旗的方向轉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搬礦石。
第三天黃昏，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移動的影子。數量不多，大約十幾個，輪廓矮而粗壯，肩部很寬，移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
他們在城堡門口停下來了。最前面那個矮人比其他人都高一些，揹著鐵砧，手裡拎著一柄大錘，錘頭比巴倫那把還大一號。他抬頭看了看城牆上飄著的那面旗，又看了看門口兩側列隊的骷髏兵，目光在那些白骨架和骨刀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門洞里正在往外走的錘錘。
“信是你寫的？”
錘錘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煤灰和鐵鏽的混合物，比三天前更髒了。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那個背鐵砧的矮人面前，抬頭看了看他。對方比他高了大半個頭。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後下巴抬起來了。
“我寫的。”
背鐵砧的矮人低頭看著錘錘，目光從他圍裙上那些被火星燎出來的洞移到他的臉上，再移到他身後正在列隊的骷髏兵身上。然後他把錘子從肩上放下來了，鐵砧在背上換了個更穩的位置，音量不大不小地開口了，聲音粗糲，像被鐵屑劃過一樣啞。
“誰是那個不嫌我們醜的人？”
錘錘的鬍子抖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側過身，讓出了門洞的方向。城堡大廳的石門在暮色中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石牆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門框內側站著一個銀髮的身影，個子不高，站在門框和火光交界的位置，一半在亮光裡一半在暗處。
她正看著門口這群人，看著他們肩上的鐵砧和手裡的錘子，看著他們身上那些被風雪打磨過的粗糙紋理，目光很平穩，沒有打量也沒有審視，就只是看著他們站在那裡，像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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