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大帳比艾麗西亞想象的大。
從外面看只是一座灰黑色的皮帳,矮趴趴地蹲在荒原的碎石地上,和周圍那些零散的帳篷沒什麼區別。但掀開帳門走進去之後,裡面的空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穹頂高得能容兩個人疊起來站著,粗木柱子從地面一首撐到頂端,上面掛著獸骨和褪色的戰旗。
帳中央的火塘燒得很旺,火光把整個空間映成暗紅色。煙從頂部的開口湧出去,在帳外被風撕成碎片。
艾麗西亞走了十二步才走到火塘前面。她身後跟著兩名精靈射手,都是她手下最穩的老人,一個叫芬恩,另一個叫艾拉。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垂在身側,弓箭沒有取下來,但隨時可以。
帳裡還有十個人。
不,十個獸人,站在火塘兩側,半圓形的排列,把入口和大帳深處之間隔成了一條窄路。他們每一個都比艾麗西亞高出一個頭不止,粗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膝蓋上掛著磨損的護甲,腰間的戰斧柄被磨得發亮。火光在他們臉上投出深深淺淺的陰影,沒有人說話。
艾麗西亞沒有看他們。
她的視線從進帳開始就落在正前方那個位置——火塘對面,一張鋪著整張荒原巨狼皮的矮榻上,坐著一個獸人。
他站起來的時候,整個大帳裡的光線像是被壓下去了一層。
將近三米高,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全身上下佈滿了交錯的疤痕——從額頭橫穿左眼的舊傷、肩窩裡拳頭大的凹陷、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在他身上畫了一幅地圖。那些疤痕在火光裡泛著暗褐色的光澤,有的地方皮肉翻卷過又長好了,留下起伏的稜線。
他低頭看著艾麗西亞。
那種高度差帶來的壓迫感是實打實的。艾麗西亞身高一米七五,在精靈裡算高的,但在他面前,她的頭頂剛夠到他的胸口。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比普通獸人的顏色更深,火光在他眼睛裡縮成兩個很小的亮點,像某種夜行動物在暗處盯著獵物。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大,不是喊,只是正常說話——但他那個體量發出來的正常說話,在帳頂木樑之間撞來撞去,最後落下來的時候己經像是低沉的雷聲。
“一個精靈,”他說,“來獸人領地做什麼?”
艾麗西亞沒有動。她雙手垂在身側,站得很首,肩膀沒有收,下巴沒有抬,視線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我來談聯盟。”
她的話很短,沒有字首,沒有寒暄,沒有“尊敬的酋長”之類的開場。帳裡十個獸人護衛同時往她的方向壓了一步,腳步落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碾磨聲。她沒有回頭。
酋長也沒有動。他站在火塘對面看著艾麗西亞,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她身後兩名精靈射手身上,又移回來。
“精靈和獸人打了幾百年,”他說,“你現在站在我的大帳裡說“聯盟”。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聽?”
艾麗西亞往前走了一步。
火塘的熱浪撲面而來,把她垂在肩側的金色長髮吹得往後飄了一下。她停在那一步的距離上,看著酋長的眼睛,沒有轉開。
“神庭要打我們所有人。”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火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碧色的瞳孔被照成了淺金色。
“精靈、矮人、獸人、亡靈——都在他們的清除名單上。你等他們一個個打過來,還是現在跟我聯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開口。
帳裡安靜了很久。火塘裡有一根半枯的木柴燒斷了,啪地一聲落在炭堆上,濺起幾點火星。酋長低頭看著火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火光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十個護衛一動不動地站著,連呼吸聲都被壓得很低。
酋長沒有回答艾麗西亞的問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拉在艾麗西亞身後輕輕換了一下重心,腳底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沙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