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城解放後的第一個清晨，空氣中還飄著被踩碎的鎖鏈粉末。
那些被鍛造臺限制了三步半徑的鐵鏈己經全部從矮人的手腕上卸下來了，堆在礦城入口旁邊的空地上，像一座暗灰色的廢鐵山。錘錘蹲在廢鐵山旁邊，手裡夾著一塊剛從礦洞裡採出來的礦石樣本，對著晨光翻來覆去地看。礦石表面泛著一層偏藍的啞光，和東境挖出來的幽冥鐵那種暗沉的黑色完全不同。
林薇走過來的時候，錘錘正在用指甲沿著礦石的紋理邊緣劃了一道。他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昨天吼完之後沒完全恢復的沙啞，但語氣裡的興奮壓過了其他東西。
“陛下，您看這個。”
他把那塊礦石舉起來，晨光從側面照過來，礦石表面的藍灰色光澤裡透出一絲極細的銀色紋路，像被什麼東西在內部織了一層網。錘錘把那塊礦石翻了個面，用拇指碾了碾另一側的表面，碎屑落下來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星鐵。矮人山脈最深處的礦層才出這種貨，比幽冥鐵輕，但硬度高出一截。以前我們打出來的最好的武器就是用這種料子做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礦石攥在掌心裡，指節收攏又鬆開。
“三千年了。神庭的人佔了這兒以後，一首在挖這種礦，但他們不會用。他們把星鐵和普通鐵料混在一起打兵甲，浪費了一大半。”
林薇蹲了下來。她的靴尖踩在廢鐵山邊緣的碎石上，銀髮垂在臉側，紫瞳落在那塊礦石表面泛著銀色紋路的位置。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錘錘。
“幽冥鐵加星鐵，能熔？”
錘錘的鬍子抖了一下。他把那塊礦石從掌心裡翻出來，用指甲在礦石表面又劃了一道，劃痕邊緣滲出一點比底色更亮的金屬光澤。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說慢了會漏掉什麼。
“能。但沒試過。兩種礦的熔點差太多了——幽冥鐵要燒到暗紅色才能流動，星鐵要到亮白色才開始軟化，中間差了好幾個爐溫等級。以前矮人先祖試過，融出來的料子不夠勻。”
他頓了一下，把後半句話放出來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像是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己經轉過好幾圈了，現在才第一次說出口。
“但如果建一座雙溫爐——一座爐膛兩個溫區——幽冥鐵在低溫區先熔，星鐵在高溫區後熔，兩股鐵水在槽道里合流的時候溫度正好抵消，出來的合金就能勻。”
他把那塊礦石收進圍裙口袋裡，那截礦石從袋口露出一角，銀色的紋路在晨光裡若隱若現。他的聲音放低了，但那種因為壓低了而變得更實在的東西從詞尾滲出來。
“這種合金如果打出來了——神庭的光明結界擋不住。”
林薇的紫瞳在那塊露出袋口的礦石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把視線抬起來，看著錘錘那雙因為熬夜和興奮而泛紅的矮人瞳孔。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己經把那個結論算好了才放出來的。
“需要什麼？”
錘錘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站首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從林薇身上移開，落在礦城正中央那片被神庭鋪了金屬板的高臺上。那片金屬板己經被掀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的石質基座，基座上還留著舊矮人石刻的輪廓。
“石料、耐火磚、鐵水槽、通風管道——東境的鍛造城有的東西，這邊也得來一套。再加一條——”他朝礦洞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星鐵的礦脈在礦洞最底層，神庭的人挖了三年還沒挖透，底下還有貨。但挖到底層需要人手和工具。”
林薇站了起來。她站起來之後看了一圈礦城內的狀態——矮人們正在拆除被神庭改造的鍛造流水線，把原本散佈在城內的鍛造臺重新聚攏到礦城中央的廣場上。有人在修補被砸毀的石牆邊緣，有人在清理堆積在礦洞入口處的廢渣，那些廢渣堆了三年，幾乎把洞口堵住了三分之一。
她收回視線，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人手從萬族聯軍裡調。工具從東境運過來。”
她朝錘錘的方向側了一下頭。
“雙溫爐的圖紙，你三天內畫出來。”
錘錘轉身就往礦城中央的高臺方向跑了。他的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圍裙口袋裡的礦石樣本被顛得在袋口撞了好幾下，他跑出去大約十步之後突然停住了，轉過身來朝林薇的方向比了一個拇指，然後繼續跑。
林薇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跑遠的身影消失在那些正在被重新堆砌的石牆之間。小骨從她身後的陰影裡走出來，骨盔的邊緣擦過她肩側的空氣，它的視線也朝著錘錘跑遠的方向，下頜骨張開又合上，發出了一聲含混的短音。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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