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堡的夜晚被月光泡得發白。
林薇從側門出來的時候,守夜的骷髏兵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跟上來。她也沒有叫上小骨。一個人沿著城堡外的土路往暗影消散的那片曠野走去,靴子踩在被夜露浸軟的泥土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響。
遠處的曠野上空無一人,灰黑色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暗銀色的光澤。她走到邊緣時放慢了腳步,然後穿過那片平整的曠野,在空地中央停住了。
那把斷劍還插在那裡。
暗影的佩劍,錘錘從廢墟里找出來的那一把。暗黑色的劍身沒入泥土約三分之一,劍柄朝上,暗紅色的纏繩在夜風中微微擺動著。月光落在劍格的血蝠紋上,把那道紋路的邊緣照出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反光。插進土裡的那段劍身周圍,泥土微微隆起,像是被風一層層推過來的細土慢慢堆積,在劍根處形成了一個淺淺的環形小丘。
林薇在斷劍旁邊坐了下來。她沒有蹲,是首接坐在了泥土上,雙腿伸首,雙手撐在身側的土面上。夜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她肩側的銀髮拂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她側過頭,看著那把斷劍,劍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比白天更清晰,像一道道凝固的細紋嵌在暗色的金屬表面。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暗影。”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曠野上散得很快,尾音落在風裡就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勸我不要獻祭。”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血蝠紋上。
“你說呢?”
斷劍沒有動。夜風從劍身邊緣吹過時發出極細的呼嘯聲,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在說話。然後劍身上閃過一道微弱的紅光,從血蝠紋的中心亮起來,沿著劍身上的紋路向外擴散了不到一指寬就熄滅了。那道光不刺眼,在月光下甚至有些模糊,但確實在。
林薇看到那道光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夜色裡被月光映出來的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也不同意?”
斷劍又閃了一下。紅色的光比剛才稍微亮了一點,像在確認什麼。
她笑出了聲,短促的、被夜風剪成兩截的氣音。然後把撐在身側的手收回來,整個人往後仰,躺在了曠野的泥土上。後背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她感受到泥土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帶著一種乾燥的、混著細塵的觸感。頭頂的星空鋪滿了整個視野,密密麻麻的光點沉在深藍色的穹頂裡,像一塊被打碎又拼好的琉璃。
她看著那片星空,很久沒有開口。風從她身體上方穿過,把她的銀髮在泥土上壓平又吹散。斷劍在她身邊安靜地插著,血蝠紋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光。
“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說給星星聽的。
“有時候我真的想放棄。”
她停頓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嚥了半拍才放出來。
“但是每次我想放棄——”
她側過頭,看著那把斷劍。
“就會想起你第一次跪在我面前說‘等了三千年’。你等了那麼久,我不能讓你白等。”
夜風在這一瞬間突然靜了。
不是那種慢慢減弱的風停,是風在那一句話落地的片刻被某種東西按住了,像有人用手掌截斷了一整道氣流。曠野上安靜到能聽到遠處永夜堡城牆上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