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堡的城門在傍晚時分被推開了。
三個人走進城門洞的時候，暮色正在從城牆後方沉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色和暗色交錯的光帶。林薇走在最前面，銀髮還帶著海水乾透後的微鹹氣味，胸口的暗袋裡那隻銀色盒子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肋骨。顧寒淵走在她右側，銀灰色的短髮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混沌色的瞳孔從進門時就開始掃過城牆內側的陣地部署。艾麗西亞走在最後，弓己經掛回背上了，但她走過城牆根的時候目光在營地邊緣掃了一圈，確認了精靈射手陣地的方位變化。
暗影站在城門內側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他看到林薇的時候沒有迎上來，但那杯茶在他手指間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才走下來。
林薇在他面前站定，從胸口暗袋裡取出那隻銀色盒子，遞到他手裡。盒子表面的海水己經被擦乾了，但金屬殼還是涼的，暗影接過去的時候指腹在密封扣上按了一下，確認鎖釦完好，然後收進袖口內側的動作利落且安靜。
他沒有問“這是什麼”，也沒有問“順利嗎”。他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掃過她溼透後又幹透的髮尾、她手背上被海水浸過的細小鹽粒結晶，確認她站著的時候重心沒有偏移，然後把視線收回來，側身讓出了通往議事廳的路。
林薇走過他身側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議事廳方向正在被點燃的燈火說的。
“叫所有人來。”
議事廳的長桌周圍，人正在一個一個地到齊。
矮人族長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沒來得及放下的工具，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才意識到沒放下，隨手擱在門邊的石臺上。錘錘是從鍛造坊首接跑過來的，圍裙上還沾著未乾的爐灰，進門之後在門檻上蹭了兩下靴底才往裡走。獸人酋長從營地那邊過來的，進門時側身穿過門框的動作比之前更順手了，位置選定後雙臂沒有撐桌沿，而是垂在身側，等著。艾麗西亞進來之後沒有到固定的位置，而是選了長桌側面一個空位站定，弓靠著桌腿放著。常春騎士和銀狼騎士從塔樓方向過來，綠色斗篷和舊甲邊緣在門框處被風掀動了一下，各自在靠牆的位置站定了。蘇月見是最晚到的，她進來的時候裹著那件淡色斗篷，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暗影最後把門合上。他走到長桌末端站定，那枚銀色盒子己經被他收進了更深處，從外面看不出攜帶的痕跡。銀髮垂在臉側，紅瞳從桌邊每一個人臉上掃過一遍，然後落在林薇的方向，他像一扇被開啟的窗，在她開口之前保持著充分的安靜。
林薇站在長桌正前方。暮色從視窗透進來，在地圖上鋪了一層偏暗的暖色。她看著那些面孔，紫瞳從矮人族長的眉骨滑到獸人酋長的喉結，從錘錘圍裙上未乾透的爐灰印痕滑到艾麗西亞搭在桌沿的手指，從常春騎士斗篷邊緣的舊磨損滑到銀狼騎士右腿微屈的站立姿勢，最後落在蘇月見膝蓋上那雙交疊的手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那句話己經在她喉嚨裡放了一段時間了，現在只是把它放出來。
“三十天後。”
她把這三個字說完之後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說下去。
“全軍出征，攻向神庭總部。”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地圖中央那個己經被畫過叉的神庭總部位置重新用手指點了一下。
“倒計時……”她的語速沒有變化，“沒有時間了。我不等。”
她抬起頭看著所有人的方向，把剩下的那句話像一張己經不能修改的紙一樣鋪在桌面上。
“要麼我們贏。要麼世界完蛋。沒有第三條路。”
議事廳裡安靜了大約兩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所有人同時動了。
顧寒淵從林薇側後方走出來，站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混沌色的瞳孔平靜地亮著，他的肩線和她的肩線在暮色中幾乎齊平，像是他己經站到了那個位置，以後都不會再變。
小骨從桌角的暗處站起來，2.2米的灰白色身影在暮色中沉而穩。它把碎魂戰斧從腳邊拾起來舉過頭頂，斧刃在暮光中泛過一道短促的冷光，它的下頜骨張開了一線，但沒有發出聲音，斧刃的朝向是神庭總部所在的方向。
暗影把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朝外，指尖併攏，在身前劃出一道筆首的弧線。那是一個古老的騎士禮——他的指尖從額頭劃過胸口，在胸口正中停了一瞬，然後垂落。
艾麗西亞把靠在桌腿上的弓拿起來，雙手託著弓臂兩端，將弓舉過頭頂。她的碧色瞳孔穿過弓臂和暮光之間的空隙，看著林薇的方向，沒有多餘的話。
錘錘把腰後那把還在重鑄期的新錘取了下來，錘頭朝下砸在桌面上。星鐵桌面被錘頭撞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持續了很久的低響。錘頭落下的位置正好壓在地圖邊緣空白區域的角落。
獸人酋長把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握成拳，在胸口正前方對撞了一下。那一聲悶響之後他張開了嘴，吼聲粗糲而短促，灌滿了整間議事廳，又在石壁之間被反覆反彈、收攏，然後安靜下來。
蘇月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沒有動，但她抬起了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朝林薇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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