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城牆從地平線上浮現的時候，風的方向變了。
原本從東面吹來的、帶著曠野塵土和枯草氣息的風，在接近那座城市輪廓的瞬間被什麼力量擋住了，像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牆。風在城牆外圍大約百步的位置分流，貼著城市兩側繞過去，把那片區域變成了一整片無風的空場。空氣乾燥而沉，壓在皮膚上的感覺比荒野上更重，像是被反覆加熱過的。
光之都。
城牆的高度比從遠處看的時候更驚人。牆體表面是那種被打磨過的暖白色石材，每一塊石磚的接縫都細到幾乎看不見，像一整塊被切出來的巨型石料。城牆上方的垛口排列整齊，垛口之間有細密的金色光紋在緩慢流動，那些光紋連成一張覆蓋整面城牆的網。網眼的大小和形狀都一致，像是用某種精確到毫米的模板印上去的。光照在城牆上，牆面本身不發燙，但那些光紋的亮度會持續地、均勻地維持著，像一層被固定住的日暈。
三層防線從城牆腳下向外延伸，每層之間隔著大約兩百步的距離。第一層是削尖的木樁和鐵蒺藜混合的障礙帶，後面是長矛方陣。第二層是盾牆和弩手陣列，盾面反著偏銀色的冷光。第三層是法師陣列，每個法師腳下都有一圈正在運轉的淺金色符文，他們的站位間距相等，像被量角器校準過。
林薇站在白骨巨龍背上，視線從第一層防線掃到第三層，又從第三層收回來，落在那面被金色光紋覆蓋的城牆上。她的紫瞳在那層光紋上停留了比其他位置更長的時間，像在辨認上面雕刻的細節紋理。
小骨蹲在她腳邊偏後的位置，碎魂戰斧豎在身側，骨盔微抬。它的空洞眼眶中也映著那層金色的光紋，眼窩裡的火焰在不緊不慢地燃燒著，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
顧寒淵在另一側，混沌色的瞳孔從城牆上的金色光紋移到前方三層防線的排列方式上，他的視線從第一層的間距掃到第二層的陣列角度，又從第三層的法師站位掃到城牆垛口的佈防密度。他沒有開口，但注意力己經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目標上。
暗影在白骨巨龍下方，站在地面陣列的正前方。他的銀髮在無風的空氣中垂著，沒有飄動。紅瞳從城牆上那些流動的金色光紋上掃過，他的嘴唇抿著，沒有再向前邁出。
聯軍在距離第一道防線大約五百步的位置停住了。矮人重灌部隊在最前方展開盾牆，精靈射手陣在左翼散開，獸人衝鋒隊在右翼形成突擊陣型，亡靈大軍在後方的地面排成整齊的陣列。五萬人的陣型在落地的那一刻完全定型，像一塊被扣在地面上的金屬板。
然後城牆上方響起了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具體的位置傳來的，它從整面城牆的每一個垛口之間同時湧出，像是牆體本身在發聲。聲音渾厚而低沉，經過某種擴音結構的放大後在空氣中形成一種持續的共振，讓人分不清那聲音到底來自哪個方向，只知道它覆蓋了整片戰場。
“異端們。”
那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三個字在戰場上落定的空間。
“你們終於來了。”
城牆上方，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主城門上方的城樓平臺上。他穿著白色長袍，長袍的邊緣縫著金色紋路，紋路的樣式和城牆上的光紋出自同一種體系。他站在那裡，身形在城樓的高度上被拉得很小，但他的聲音被擴音魔法送到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像是他此刻站在所有人面前。
“你們以為五萬人能對抗百萬大軍？”
奧古斯都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種平緩的、像是早就準備好要在這個時刻說出來的節奏。他沒有提高音量，沒有在尾音處加重語氣。他的聲音平穩地流過戰場，像一鍋正在被緩慢煮沸的水，表面沒有氣泡，但底部己經開始翻動。
林薇從白骨巨龍頭頂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快，從蹲姿到站姿之間隔了兩三次呼吸的過渡。她站起來的時候晨光在她背後鋪開，銀髮的邊緣被照成暖金色，紫瞳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她沒有用擴音魔法，沒有藉助任何增幅手段。她開口說話的聲音在戰場上被風帶出去，在那些神庭防線和林薇陣線之間的大片空地上清晰地穿梭，抵達了城牆下和城牆上方的各個角落。
“百萬大軍？”
她停了一下。
“你先讓這五萬人過去再說。”
城牆上方的平臺上沉默了片刻。那片沉默的長度大約在三西次呼吸之間，時間不長，但在戰場上被擴音的空白填滿了整個對峙間隙。林薇站在白骨巨龍背上，視線穿過五百步的距離落在城樓平臺那個白色身影的方向。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握緊。
奧古斯都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比剛才低了一些。
“進攻。”
第一道防線的大門在他說出那兩個字之後被從內側打開了。門的材質不是木頭，是某種和城牆同色的淺色金屬，表面刻著淺金色的符文。門朝兩側滑開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五六秒，速度均勻，沒有晃動。門的開口處湧出第一批神庭士兵，身穿白色制式甲的淨化軍團，長矛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們的陣型緊湊，隊形規整，每一個人臉上都戴著同色的金屬面罩，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在面罩的縫隙中反射出和晨光相同的顏色，像是被磨光的金屬表面。
林薇沒有動。她站在白骨巨龍頭頂，看著第一道防線的大門完全開啟，看著那些白色甲片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正在向前移動的光帶，看著地面上那些被削尖的木樁和鐵蒺藜之間的通道被敵軍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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