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境的天色在黎明前一刻是最暗的。
那種暗不是純粹的黑色，天邊靠近地平線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灰藍色亮線，像整片天空正在從底部被緩慢翻開。晨星還掛在西側天幕上，亮度和深夜時沒有什麼區別，但最東面的那道灰線正在以不可察覺的速度朝兩側擴充套件，把雲層的邊緣染成一層極淺的暖色。
永夜堡外的平原上，五萬人己經列陣完畢。
矮人重灌部隊在最前方。兩千面塔盾在晨光未至的暗色中泛著冷灰色的啞光，盾面邊緣嵌著新型合金加固條，那些加固條的斷面在微光中反射出一排斷續的亮線，從陣列左端延伸到右端，像一條被拉首的地平線。矮人族長站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他那把祖傳鍛造錘沒有握在手裡，而是插在腰側的錘套中，錘柄朝上。
精靈射手陣在左翼展開。一千五百名精靈射手分三排橫隊，每一排的間距相等，弓臂統一斜掛在背上，箭袋的搭扣全部扣到了同一格。艾麗西亞站在第一排的正前方，弓己經握在左手中，右手垂在身側，碧色瞳孔在晨光中緩緩亮起。
獸人衝鋒隊在右翼。八百名獸人戰士呈鬆散橫隊散佈，戰斧的斧柄搭在肩頭，斧刃朝向統一偏向左前方。獸人酋長站在佇列正中，雙臂抱胸，晨光把他新合金胸甲表面的狼頭紋樣鍍成一道柔和的暖色。
亡靈大軍列陣於後方。從永夜堡原有的骷髏兵方陣和幽影谷帶回來的數千具骨骼混編在一起，覆蓋了平原後方的整片區域。它們站在那裡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金屬甲片碰撞的細響，只有骨甲表面在晨光中緩慢泛起的冷白色光澤。
中央的高臺在晨光來臨前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龐大的白色骨架。
那具骨架比幽影谷中任何一具亡靈殘骸都更完整，翼展展開的時候能覆蓋高臺原址的大半面積。骨骼表面在微光中泛著沉沉的啞光，關節處的連線結構被永夜之力重新凝聚過，比之前任何一次召喚都更加穩固。白骨巨龍伏在平原中央，頭骨低垂，空洞的眼眶對著東面那道正在擴充套件的晨光。
林薇站在白骨巨龍頭頂。銀髮在晨風中朝後飄散，紫瞳中的光芒在晨光來臨前己經亮到了接近紫金色的程度，邊緣那層細光穩定地亮著，不閃不滅。破水靴己經換回了普通軍靴，輕量化骨甲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小骨站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碎魂戰斧豎著抵在白骨巨龍的顱頂骨面上，斧刃朝上。它的骨盔微側，眼窩中的火焰在晨光中亮得比平時更穩，像己經被校準好不會再變化的定向光源。
顧寒淵在另一側。他站的位置和林薇對稱，混沌色的力量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極薄的暗光薄膜，膜壁邊緣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緩緩流動的灰金色紋路。銀灰色的短髮被晨風吹散了邊緣，混沌色的瞳孔迎著東面那道正在擴充套件的晨光，像在確認方向和距離。
暗影在陣列前方。他率領騎士團站在矮人重灌部隊和精靈射手陣之間的間隙處，位置不算靠前，但能同時看到兩翼的變化。銀髮垂在臉側，紅瞳從陣列左翼掃到右翼，又從右翼收回，落在那具白骨巨龍頭頂的銀髮身影上。他的黑色禮服在晨光中己經被風拂動了邊緣，那本手寫筆記己經被放在了某個他自己知道但此刻不會去碰的位置。
錘錘在矮人重灌部隊的後方，和鍛造城的補給車隊站在一起。他從昨夜開始就沒合過眼，最後一次檢查了全部新型合金武器的列裝情況之後，在補給車隊的最後一輛車旁邊坐了下來，把新鍛造錘橫在膝頭。圍裙沒有解，裡面的爐灰還沾著，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塔盾陣列上，落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新型合金加固條上。
蘇月見在陣列後方的一輛補給車旁邊。她沒有站在陣列中，也沒有坐在車裡，只是靠著一輛車的車板站著。淺金色的瞳孔看著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起來的五萬人陣列，斗篷的邊緣裹住了她的身體，把她和周圍正在整隊的輜重人員隔開了一小段距離。她的手指搭在車板邊緣，指腹按在木頭上，沒有收攏。
艾麗西亞在左翼陣前。她側過頭看向中央那具白骨巨龍頭頂，碧色瞳孔在晨光中和林薇的紫瞳短暫地交錯了一瞬。她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把握弓的手換到了更順手的位置，弓弦在她手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平穩的共鳴音。
獸人酋長在右翼陣前。他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右手抬起來，在胸前的狼頭紋樣上按了一下，然後垂落。
晨光繼續從東面升起來。那道灰藍色的亮線正在變成偏橙的暖色，雲層的邊緣被燒成一層薄薄的金邊，照在五萬人的陣列上，把塔盾、弓臂、戰斧、骨甲表面的每一個反光面都點亮了。
林薇往前邁了半步，站在白骨巨龍頭頂邊緣。她的銀髮被晨風完全吹向了後方，銀髮和骨甲表面被晨光照成暖色。紫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穩定地亮著，從陣前掃過去。
她沒有高聲喊。她的聲音在晨風中傳出去的時候不高，但那股力量——不是音量，是一種比音量更實在的東西——推著那兩個字穿過了整片五萬人的陣列。
“出發。”
白骨巨龍在她說完那兩個字之後站了起來。它站起來的過程很長，翼展完全展開時在平原上投下一大片移動的陰影，骨骼之間的連線結構在晨光中發出低頻的震動聲，像地層深處正在緩慢調整的板塊。
它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五萬人的陣列在同一時刻動了。矮人重灌部隊的塔盾同時離地，盾面朝前，金屬底緣和地面碰撞的聲音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持續的低響。精靈射手陣同時轉身，箭袋的扣鎖在轉身的過程中發出持續不斷的、細密到幾乎不可辨認的金屬摩擦聲。獸人衝鋒隊的陣型從鬆散橫隊收攏成行軍佇列，戰斧的斧柄從肩頭轉到了手中，斧刃朝下，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斷續的亮線。
亡靈大軍最後移動。它們跟在所有陣列之後，步幅一致，骨甲之間沒有多餘的摩擦聲，所有的聲音都被壓縮在同一個頻率上，像一條緩慢流動的灰白色河流。
五萬人的腳步聲在同時踏出的那一刻震動了整片東境大地。
那種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沿著地層向外擴散，穿過永夜堡的城牆基座，穿過騎士塔底部的地基，穿過地火鍛造城的通風口，朝西面推去。晨光從東面追著陣列的方向照過來，把每一面正在移動的旗幟都拉出一道長長的、在塵土上方漂浮的影子。
暗影走在騎士團的最前列。他的步伐節奏和身後那些老騎士的頻率一致，銀髮在晨風中被吹散了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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