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一片死寂。
太夫人將佛珠擱在膝頭，環視了一圈暖閣裡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這件事，老身不想再追究下去了。但有些話，老身要當著你們的面說清楚。”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帶著迴響，“硯之走了，但平昌侯府還在。只要有老身一天，這侯府的大門就由老身守著。誰想動侯府的血脈，先問問老身這把老骨頭答應不答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周氏臉上，又轉向楊氏，最後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日只是禁足罰俸。若再有下次……”她沒有說下去，只是重新捻起佛珠，一顆一顆地轉，動作輕緩而從容。
但滿屋子的人都聽懂了那句沒說完的話。
周氏垂著眼，一言不發。楊氏連連點頭，恨不得當場寫保證書。沈崇山依舊面沉如水。
正院的這場風波散去時，己近午後。
丫鬟們魚貫而出，二房三房的人也各自散了。林氏是被兩個婆子架回去的，她路過徐瑤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周氏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徐瑤目送她跨出暖閣門檻時，注意到她垂在袖口外的手指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紅印。
暖閣重新安靜下來。太夫人靠在引枕上，面上露出幾分疲態，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她朝徐瑤招了招手：“你留下來。”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後，太夫人讓宋嬤嬤給徐瑤端了碗牛乳茶，這才開口，語氣比方才在眾人面前要隨意得多：“昨夜嚇著了？”
“有一點。”徐瑤捧著茶盞暖手，老老實實承認，“但更氣。妾身好不容易有了個落腳的地方，連覺都沒睡踏實，就有人想要妾身的命。這筆賬，妾身咽不下去。”
太夫人竟然笑了笑：“你倒是實誠。換了旁人，大約要說些‘有太夫人做主妾身不怕’之類的場面話。”
“場面話自然也要說，”徐瑤也彎了彎嘴角，“但在您面前，妾身覺得說實話更省事。”
太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打量著徐瑤。
這個年輕女子今日在暖閣裡的表現，她從頭看到尾。不卑不亢，有進有退，該示弱時示弱，該亮刀時亮刀。
更難得的是，她拿住了林氏的把柄，卻沒有在眾人面前咄咄逼人地追究，而是將處置權恭恭敬敬地交還給了自己和周氏，讓二房自己動手清理門戶。這一手借刀殺人，玩得實在漂亮。
“這件事，你怎麼看？”太夫人問。
徐瑤放下茶盞，正色道：“妾身覺得，翠萍背後，還有人。”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轉動，語氣依舊平淡：“哦？怎麼說？”
“妾身不過是暗自揣測，聽翠屏言語，倒像是傾心於世子。可若只憑這份心思便要加害於人，終究難以服眾。”
“若無人指使，妾身是不信的。再者，那生附子汁這種東西，不是隨隨便便能在市集上買到的。若非有人暗中提供，她從哪裡弄來？”徐瑤說著，看了太夫人一眼，“世子爺的死因至今不明，妾身總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或許有什麼關聯。”
太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將佛珠擱在膝頭，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徐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太夫人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太夫人不是要她表態，而是在遞給她一把鑰匙。一把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侯府裡行動、探查、反擊的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