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侯府的馬伕是拿著沈崇山的腰牌一路疾馳入宮的,宮門落鎖前一刻才將周太醫從太醫院拽出來。
老院判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藥箱是徒弟從後頭追著塞進馬車的,一路顛簸到侯府時,花廳外己圍了三層人。
太夫人坐在偏廳的太師椅上閉目捻著佛珠,檀木珠子在她枯瘦的指間無聲地滾動,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沈崇山站在廊下,甲冑未卸,面色比院中那棵落了葉的老梨樹還要鐵青。徐瑤是好友蘇城僅剩的獨女,一脈相承的最後一絲血脈,倘若她此番真出什麼不測,沈崇山心中清楚,自己這輩子,都沒法寬恕自身疏忽。
周太醫垂首躬身,語氣沉重焦灼:“太夫人,事己至此,還請您儘早拿個決斷。老夫縱使傾盡畢生醫術竭力施救,這腹中孩兒,恐怕也難以保住了。
“保大人。”太夫人只說了三個字。
周太醫應了一聲便撩簾進了內室,簾子落下時帶起一陣風,將濃重的血腥氣扇得滿室都是。
內室裡丫鬟婆子端著銅盆進進出出,銅盆裡的水是渾濁的暗紅,搭在盆沿的帕子吸飽了血,往下墜出黏稠的弧度。
青桔跪在床尾,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手裡攥著一條幹淨帕子,不斷的擦拭著徐瑤額上冒出的冷汗。
徐瑤躺在床上,面色比身下那床月白色褥子還要慘淡幾分。小腹的絞痛一波接一波地碾過去,她己經沒有力氣喊疼了,只是半闔著眼盯著頭頂的承塵,意識昏昏沉沉,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
她聽見八筒在喊她,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悶悶地傳過來。
“主人,你醒醒。主人?我己經用備用能量穩住了主要的出血點,但胎氣本就虛弱,加上之前連續受傷……主人你聽到了嗎?你別睡,千萬別睡。想想你攢的魂魄,想想那個還沒解鎖的記憶碎片,想想你罵我的那些話,你死了誰罵我啊?”
徐瑤想回它一句“閉嘴”,可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屋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摩擦聲。沒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屋裡。
沈硯之伏在屋脊上,透過掀開的半片青瓦往下看。
他見過很多血,戰場上的、刑場上的、暗殺現場的。但此刻他握著的拳頭咔咔作響,指關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看見那一盆接一盆端出來的血水,看見青桔蹲在床角無聲地哭,看見太夫人在偏廳捻斷了佛珠的繩結。
一百零八顆檀木珠子滾了一地,宋嬤嬤跪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撿。
他看見徐瑤的臉,那張臉從來都是神采飛揚的,哪怕是裝柔弱的時候,眼底也藏著狡黠的光。可此刻那張臉上什麼光都沒有了,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隨時會從這具身體裡飄走。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麼。是愧疚?是憤怒?還是某種更深更陌生的東西?
這些天,她的一顰一笑總在他腦子裡轉。她在祠堂扯下他面罩時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她在巷子裡用髮簪刺穿刺客脖頸後回頭看他時眼底的狠勁。
明明長著同一張臉,可眼前這個徐瑤與之前那個溫軟怯弱的蘇瑤,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她身上還有多少他沒見過的東西?他發現自己竟然很想繼續看下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臉,將瓦片輕輕合上,翻身躍下屋頂,落地無聲。
他需要去戲臺看看,這一切絕不是意外。
戲臺己是一片狼藉,方才還燈火通明的花園此刻只剩幾盞被碰倒的燈籠歪在地上,殘燭將薄紗燒出了幾個焦黑的窟窿,風一過便明滅不定。
觀戲的涼亭裡桌椅東倒西歪,茶盞果碟碎了一地,幾個家丁打著燈籠在清理現場,將散落的花盆搬回原位,用掃帚歸攏著滿地的碎瓷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