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正照在那道身影的臉上,剛好看清了她的臉。
三房的大丫鬟萍兒從懷中取出一個銅質墨盒,又從袖中摸出一小包紙包,將紙包裡的粉末倒進土裡,然後開始挖地上的土。
她動作急促而慌亂,鏟子在石頭上磕出細碎的聲響,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鏟柄。她一邊挖一邊往身後張望,額頭上的汗在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光。
沈硯之無聲地掠了出去。萍兒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手中的鐵鏟噹啷掉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尖叫,沈硯之己經扣住了她的手腕,捂住了她的嘴巴。
“萍兒姑娘,”徐瑤從假山後走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涼意,“半夜三更在假山後面挖土,是埋什麼好東西?不如也讓我看看?”
萍兒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她認得徐瑤的聲音,也知道此時此刻任何狡辯都是徒勞。
沈硯之開啟那紙包嗅了一下,眉頭緊皺:“是砒霜。”
“看來楊氏不光要車伕的命,還打算把這東西栽到別人頭上。”徐瑤從他手中接過紙包端詳了一眼,又拿起那枚墨盒翻到底部,墨盒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青”字。
那是青桔平時記賬用的墨盒,前幾日青桔還跟她說不見了,她以為是小丫頭自己弄丟的。原來不是丟了,而是被三房偷了去。難怪那封偽造的信件上用的是松煙墨,而青桔的墨盒裡裝的正是松煙墨。
“萍兒,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徐瑤低頭看著她,“你不僅替她仿冒了青桔的筆跡,寫了那封殺人的假信。還替她把砒霜摻進了車伕的飲食裡,讓他死在破廟裡,再找人補一刀嫁禍給我。”
萍兒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世子妃饒命!都是夫人吩咐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從!夫人說他知道太多事了,不能再留他一命……”
“那你說說,車伕被毒死後,是誰補的那一刀?”徐瑤蹲下身,與她平視,“楊氏身邊的家丁我都查過,沒有七尺高的人。補刀的人不是府裡的。是誰?”
萍兒哭得滿臉是淚,聲音斷斷續續:“是……是夫人從揚州孃家調來的一個護衛。那人不住在府裡,辦完事就從角門走了。夫人說把車伕推給火場,再把信塞到他身上,就能一箭雙鵰。既除了車伕滅口,又把殺人的罪名推到梨香院頭上。”
徐瑤站起身,對沈硯之點了點頭。他將萍兒從地上拎起來,低聲說了句“走”,便押著她往福壽院的方向去。
徐瑤跟在後面,將匕首插回腰間。
“主人,”八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楊氏這次徹底完了。萍兒反水,砒霜被截,墨盒被查獲,你這一手人贓並獲,打得漂亮。太夫人就算再想制衡,面對鐵證如山也只能棄了楊氏。這一局,你贏了。”
“不,還沒贏。太夫人若想保下楊氏,那這個萍兒將會是下一個替死鬼。”徐瑤走在夜色中,腳步比來時更穩。
福壽院的正堂裡,燭火燃了一整夜。
太夫人坐在暖榻上,手中捻著那串沉香佛珠,珠子在她指間無聲地轉動。
宋嬤嬤將徐瑤帶來的物證一件件擺在案上,翠墨盒、那半包被撒入土裡的砒霜藥粉、從三房耳房裡搜出來的剩餘信紙,還有那封偽造的信。
萍兒被押進來的時候,天邊剛泛起第一縷灰白。她跪在青磚上,渾身抖得像篩糠,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磚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太夫人饒命,世子妃饒命。”
徐瑤站在一旁,將驗屍的結果逐條稟報。她說到車伕眼結膜下的出血點,說到死後補刀的傷口特徵,說到砒霜的成分和青桔被竊的墨盒。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條理分明,像是在公堂上呈堂證供。太夫人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捻佛珠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幾分。
待徐瑤說完,太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楊氏禁足院內,無老身的手令不得出。三房的管家權暫交側室柳氏代管。萍兒交由京兆府發落。”
徐瑤垂下眼簾。果然。楊氏只是禁足,管家權只是“暫交”,而那個萍兒,成了這場亂局中唯一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太夫人要保楊氏,不是因為信她,而是因為三房不能沒有主母。楊氏是明媒正娶的三房正妻,若是倒了,三房的臉面便塌了一半。而太夫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侯府的臉面塌在她手裡。
徐瑤這一次沒有爭辯,只是行了禮,牽著青桔的手走出了福壽院。
青桔的手冰涼,一首在抖。回到梨香院,關上院門的那一刻,她撲通一聲跪在徐瑤面前,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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