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的兩個家丁站在臺階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前趕人，畢竟是出家人，若在侯府門口鬧出事來，傳出去不好聽。
玄誠似有所感，驟然起身，握在手裡的竹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清脆的聲響瞬間壓過滿院下人細碎的竊竊私語聲。
他的頭微微偏了偏，鼻翼輕輕聳動了一下，像是在空氣中捕捉到了某種極其熟悉的氣息。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竹杖點地，朝徐瑤的方向邁了一步，但仍舊保持著三丈的距離。
“故人己去三百載，舊物猶在道觀中。”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竹杖又在石階上點了一下，“老朽如今，物歸原主。”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極淡，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恰恰傳到了徐瑤耳中。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覷，誰也沒聽懂這老道士在說什麼。
青桔也聽糊塗了，悄悄扯了扯徐瑤的衣袖：“姑娘，這老道士莫不是瘋了？說什麼三百年，他還能活了三百年不成？”
徐瑤沒有回答，不是她不想回答，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瑤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他用了“故人己去三百載”這樣的字眼，他說的不是蘇瑤，不是這座侯府裡的任何人。他說的是三百年前，他知道她活了多久。
“主人，”八筒的聲音帶著極難得的嚴肅，“你可知在梅林中，玄誠最後祭出的那件法器，喚作何名？”
徐瑤收回心神，淡淡開口：“何物？”
“七星玉珏，是玄真道觀的鎮觀之寶之一，據玄真道觀的符籙資料記載，此玉能穩固魂魄，對魂魄缺損者有奇效。”
徐瑤眸光一凝，輕聲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另一縷魂魄，此刻便封存在這枚玉珏裡？”
八筒語氣鄭重：“尚無十足把握，不過有法子驗證。”
徐瑤即刻追問：“要如何驗證？”
“至少在我能檢測的範圍之內。以我當前之力，完全能探清玉珏內裡狀況。”
徐瑤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這般看來，玄真道觀，我是非去不可了。只是有一點我還拿不準，玄誠是長公主的人，當日在梅林樓閣中險些栽在他手裡。他今日來，是真的“物歸原主”，還是替長公主設了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
玄真道觀裡也許藏的不只是玉珏，也許還有關於三百年前的真相。她的魂魄為什麼會碎，為什麼投不了胎，又為什麼會被困在那片荒野裡三百年。她必須去看看。
回到梨香院，沈硯之己經在屋裡等著了。他摘了面罩，面色陰沉如水，顯然方才在暗處將正門外的動靜看了個一清二楚。
“我想去一趟玄真道觀。”徐瑤開門見山。
“不行，”沈硯之斷然拒絕，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太明顯了。你剛破了七星陣，他便上門告訴你玄真道觀有遺物，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他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你動搖了封印之後來說，這分明是長公主設下的陷阱。她們正愁找不到機會將你誘出侯府，你自己送上門去？”
“我知道可能是陷阱。”徐瑤在椅子上坐下，“但那個玉珏如果真的在玄真道觀，那是我唯一能找到的，關於我的身世。”
沈硯之眉峰緊鎖，到了唇邊的疑問，終究被他硬生生壓了下來。徐瑤不欲多言，他便絕不多問。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雨，無聲地落在梨樹的枝葉上。
沈硯之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鄭重：“我跟你一起去。但你必須答應我，若有任何異常，立刻離開，不許逞強。”
“明日一早，我備馬。我們走角門，繞過正街，從城外繞路去玄真道觀。就說世子妃去城外慈恩寺進香祈福，這個理由不會引人疑心。”
“好。”
初夏的深山，天亮得格外早。晨光透過濃密的松林灑下來，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山風穿過鬆濤，帶來一陣陣清冽的松脂香氣，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林深處傳來，襯得這道觀愈發清幽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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